第一百七十章：茶局博弈

不多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形略显佝偻，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在茶楼侍者的引领下走了进来。正是周明翰。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他今日穿着一套深色的中山装，手中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看上去精神矍铄，丝毫没有龙钟老态。
“清宁啊，许久不见，你小时候我见过，如今出落得越发光彩照人了。”周明翰一见到顾清宁，便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语气熟稔而亲切，仿佛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师生。
顾清宁缓缓起身，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周老教授，别来无恙。”她没有像父亲日记中记载的称呼“老师”，而是用了更为疏离的“周老教授”，其中的界限，不言而喻。
周明翰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但旋即被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所掩盖。他颤巍巍地在顾清宁对面坐下，目光在顾清宁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啧啧赞叹道：“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锦瑟’如今的成就，可是连我们这些身在海外的老家伙都有所耳闻。你把中国的传统文化，做到了这个高度，为你父亲争光了，也为我们这些老一辈的学人争光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欣赏与自豪，仿佛是看到了当年他的学生顾承章的影子。甚至，在那欣赏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惋惜，好像在惋惜自己当年未能继续指引顾承章，又像是在惋惜别的什么。
顾清宁只是淡淡一笑，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轻声道：“周老教授过誉了。‘锦瑟’能有今日，不过是顺应时代潮流，加上团队同仁共同努力的结果罢了。”她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周明翰呷了一口茶，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回忆：“说起来，我与你父亲承章是师生，与你也算是故交了。当年我们一起在古文化研究所共事，他对学术的那份执着与痴迷，至今想来，仍令人感佩啊。”
听到他提起自己的父亲顾承章，顾清宁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的警铃在这一刻被彻底拉响。她知道，正题要来了。
果然，周明翰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清宁啊，这些年，你除了在商业上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可曾……可曾想过继续你父亲未竟的事业？我记得，承章当年主持的那个关于西周青铜器铭文的考古项目，意义非凡，只可惜……唉，天妒英才啊！”
他语气沉痛，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
顾清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的寒意。她轻声道：“家父的遗志，清宁一直铭记在心。只是当年事发突然，许多资料和线索都已中断，想要继续，谈何容易。”
周明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清宁，不瞒你说，当年承章兄的一些研究，我也有所参与。关于那个项目，以及……以及后来那些不幸失踪的国宝，其实，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清宁的反应，见她神色平静，似乎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心中不由得对这个年轻的女子又高看了一眼。他继续说道：“老朽如今年事已高，时日无多。当年的一些事情，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结，一个遗憾。我这次回国，除了进行一些学术交流，也是希望能有机会弥补一些当年的过错和遗憾。如果你有意愿继续追查下去，或许，我能为你提供一些……帮助，解开一些当年未解的谜团。”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个晚年良心发现，想要弥补过失的垂垂老者。那双浑浊却又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顾清宁，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顾清宁心中冷笑。弥补遗憾？提供帮助？周明翰说到这个份上，再联想父亲日记中说的【人生最关键时刻，周明翰背叛了他。】莫非，父母的死，都极有可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此刻，他这番看似好意的提议，在顾清宁听来，无异于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他所谓的“不为人知的隐情”，恐怕是新的陷阱；他所谓的“帮助”，更可能是将她引向歧途的诱饵。
周明翰的眼神深处，那丝隐藏得极深的试探，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冷而危险。顾清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她知道，周老教授此番前来，绝非简单的叙旧或忏悔。他的出现，更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一桩更大的阴谋，正如同无形的巨网，在黑暗中悄然张开，而目标，很可能就是她，以及她父亲当年未能完成的研究，和那些至今下落不明的国宝。
“周老教授有心了。”顾清宁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沉思，“家父之事，一直是我的心结。若真能有一些新的线索，清宁自然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选择了模糊应对，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的周旋空间。
她明白，从周明翰踏入这个茶楼包间的那一刻起，一场新的博弈，便已悄然拉开序幕。而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谨慎地应对，步步为营，才能在这场可能比商战更加凶险的暗流中，保全自身，并最终揭开所有的真相，不让自己再次落入万劫不复的陷阱。
周老教授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暗藏精光的眼睛，以及他那番意有所指、试探意味浓厚的言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顾清宁本已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荡起层层叠叠、久久不散的疑虑。从“静心斋”出来后，那股萦绕不去的压抑感便始终笼罩着她。她表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冷静与从容，与周老教授之间也仅仅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既没有急于追问所谓的“隐情”，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或排斥。然而，她的内心深处，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回到“锦瑟”总部，顾清宁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与周明翰会面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的停顿与转折，甚至是他端起茶杯时手指微微的颤抖，都如同慢镜头一般在她脑海中清晰地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