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出来!哪怕是废了这身修为,也要把那虚伪的‘浩然正气’给我拔出来!”
青丘灵泉深处,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原本静谧的结界,惊得四周灵鸟四散。
白九歌趴在万年寒玉床上,原本雪白柔顺的皮毛此刻被冷汗和血水浸透,九条狐尾无力地垂在水中,随着痛苦的痉挛而微微颤抖。
几位须发皆白的狐族长老围在玉床旁,手中法诀变换,额头上满是冷汗。
“王上!公主体内这股仙灵之气极为霸道,乃是轩辕剑意所留,若是强行拔除,恐怕会伤及根本啊!”医道长老大长老手有些抖,看着白九歌痛苦的模样,心疼得直跺脚,“那仙门下手太狠了,这是要把公主往死里整啊!”
“闭嘴!孤不管什么轩辕剑不轩辕剑,救不好九儿,孤拆了你们的医馆!”
青丘妖王脸色苍白,胸口处还隐隐渗着殷红——那是替白九歌挡下陵尘一剑留下的伤。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自己,源源不断的精纯妖力不要钱似的输送到白九歌体内,护住她即将破碎的心脉。
“九儿,忍着点,父王在这里,没人能再伤你!”
白九歌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身体上的痛,那是剥皮抽筋般的酷刑;可心里的痛,却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灵魂。
随着妖王一声低喝,一股狂暴的青色妖力猛地撞入她的经脉,与那残留的金色剑气狠狠对撞。
“噗——!”
白九歌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软地瘫倒在寒玉床上。
那股折磨了她一路的金色气息终于消散,可她眼里的光,也随之一同熄灭了。
“好了……好了!剑气逼出来了!”长老们长舒一口气,连忙上前敷药包扎。
妖王挥手屏退众人,大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他看着女儿惨白如纸的脸,那个平日里上房揭瓦、要把青丘闹翻天的小魔头,此刻却安静得像个破碎的瓷娃娃。
妖王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白九歌凌乱的长发,声音沙哑:“九儿,父王早说过,人妖殊途。凡人皆是利己之辈,仙门更是虚伪至极。这次……算是买个教训吧。”
白九歌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灵动清澈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深渊。
她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红。
她只是盯着头顶那虚无的结界,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枕月镇的画面。
那个被她从泥坑里挖出来,一身脏污、唯唯诺诺的“呆子”。
那个她为了救他,不惜暴露妖气,被千夫所指的“弱者”。
那个高坐在云端之上,锦衣玉带,手握生杀大权,冷眼看着她受辱的“掌门”。
画面重叠,最终定格在陵尘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上。
多么可笑。
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一个可以轻易碾死她的强者面前,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滑稽戏码。
“父王,”白九歌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我是不是很蠢?”
妖王手一顿,叹息道:“你只是太善良。我妖族行事坦荡,喜怒皆形于色,哪里懂得人族那些弯弯绕绕的鬼魅伎俩。”
“不,是蠢。”白九歌撑着身体,艰难地坐了起来。牵动伤口让她疼得冷汗直流,可她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我救了一条毒蛇,还妄图用体温去感化他。结果呢?他反手就是一口,差点要了我的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缚妖索勒出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父王,你知道吗?在大殿上,当我看清那个坐在掌门之位上的人就是我救的那个‘呆子’时,我竟然还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我是不是很贱?”
“够了!”妖王听不下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不许这么说自己!是他陵尘卑鄙无耻,利用你的善心!这笔账,父王迟早要带人杀上太清宗,替你讨回来!”
“讨回来?”
白九歌抬起头,眼中的嘲讽瞬间化作了冰冷刺骨的恨意。
“不用父王动手。我的仇,我自己报。”
她推开妖王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九条尾巴虽然还带着伤,却不再无力垂落,而是缓缓张开,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厉煞气。
“从前我总觉得,人族虽弱,却有情有义,比只会茹毛饮血的低等妖兽可爱得多。我还总想着去凡间游历,去看看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
白九歌走到灵泉边,看着倒影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猛地挥手,一道妖力将水面击得粉碎。
“如今我才明白,人族才是这世上最脏的东西!他们嘴里喊着斩妖除魔、匡扶正道,背地里却是欺诈、背叛、恩将仇报!”
妖王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既欣慰又心痛。
欣慰的是,那个天真的小公主终于长大了,懂得了世道险恶;心痛的是,这种成长是以如此惨烈的代价换来的。
“九儿,你想怎么做?”
白九歌转过身,背对着幽暗的灵泉,眼神比千年寒冰还要冷。
“从今日起,我白九歌与人族势不两立。”
她举起右手,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在此刻立下血誓。
“若我有生之年,再对人族动一丝恻隐之心,便叫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若再遇人族,我必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知道,妖,不是任人宰割的畜生!”
“好!”妖王猛地站起,眼中精光爆射,“这才是孤的女儿!这才是我青丘未来的王!”
他大步走到白九歌面前,沉声道:“既然你有此决心,那父王也不拦你。从明日起,你便入‘九幽秘境’闭关。那是历代妖王修炼之地,虽然凶险万分,但若能活着出来,你的实力必将突飞猛进。”
“我去。”白九歌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要能变强,哪怕是下地狱,我也去。”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躲在父亲身后哭泣的小狐狸了。
她忘不了陵尘最后那个冷漠的眼神,更忘不了那种被人当做蝼蚁般审判的屈辱感。
那种无力感,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父王,还有一事。”白九歌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你说。”
“那个叫陵尘的……真的是所谓的‘下凡历劫’吗?”
妖王沉吟片刻,冷哼一声:“哼,人族那些老家伙,为了突破瓶颈,最喜欢搞这种封印记忆入世修行的把戏。说是历劫,实则是视凡人如草芥,视妖族为磨刀石。你不过是他证道途中的一颗踏脚石罢了。”
“踏脚石……”
白九歌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的笑意愈发森寒,“好一个证道,好一颗踏脚石。”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滴落。
“既然他视我为劫数,那我便做他真正的劫数!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折断他的轩辕剑,撕碎他那虚伪的道心!”
……
三日后,青丘山。
昔日那个总是穿着鲜艳红裙、在山林间嬉笑打闹的小公主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素白战袍,面容清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冷艳女子。
白九歌站在九幽秘境的入口处,身后是满眼担忧的族人。
表兄墨离挤在人群最前面,红着眼眶喊道:“阿九!你当真要进去?那地方九死一生,你身上还有伤啊!”
白九歌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死了,便是我技不如人。活着,便是为了讨债。”
她抬脚迈入那团漆黑的迷雾之中。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以及那句并未说出口,却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诅咒——
陵尘,我们来日方长。
随着秘境大门轰然关闭,青丘山的风似乎都变得凛冽了几分。
妖王站在山巅,望着秘境方向,久久未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无忧无虑的青丘公主死了。
一个身负仇恨、心如磐石的复仇者,正在黑暗中悄然觉醒。而这颗仇恨的种子,终将在未来的某一日,长成足以撼动三界的参天大树,将那所谓的人间正道,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