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西藏推瓦村,暴雨几乎淹没了整个寨子。
慌乱的脚步声在屋外此起彼伏,人心惶惶。
年幼的顾文双眼紧闭缩在母亲张云怀里,因为害怕,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爸爸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
话音未落,天空猛地炸响一道惊雷,白光突闪,父亲顾峰的脸被照得惨白。
顾文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正对上窗外一张狰狞的脸。
寨子里的大祭司趴在窗户外双眼猩红,恶狠狠瞪着他们,手心的蛇眼图腾用力拍打窗户。
“把它交出来,否则都得死……我们都得……”
顾峰一把将窗帘拉上,对着张云怒吼!
“不能再等了!现在就让韩钦把他带走,否则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顾文缩在母亲怀里,怯生生望着父亲。
“娘,我害怕!”
张云转头看着儿子,眼圈瞬间通红。
“要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好好活着。”
轰!
又是一声惊雷,将天空整个炸开!
“啊!”
顾文尖叫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直冒。
外头正在下大雨,雨点子噼里啪啦拍在玻璃上,那动静和梦里一模一样。
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就是一阵干呕。
这毛病跟了他十几年,只要一下大雨,就觉得那雨水里有股子洗不掉的腥味。
正吐得昏天黑地,外头的门铃突然响了,在这大半夜里突兀得跟催命似的。
顾文抹了一把脸,骂骂咧咧去开门。
“什么人大半夜的不睡觉隔这鬼敲门!”
门一开,一股湿冷的风夹着雨水就灌了进来,门口站着的人让顾文把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韩钦。
他是顾文的养父,顾峰和张云出事之前将顾文托付给他,这一晃就过了十五年。
这老头子平日里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这会儿却狼狈得很,浑身都湿透了,水顺着裤管往下淌,脸色阴沉。
“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
韩钦不说话,推开顾文就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防水档案袋,“啪”地一声扔在茶几上。
顾文看他手有点抖,掏了半天烟盒才掏出来,心里咯噔一下。
韩钦是国家文物保护局的领导,这辈子下过的大斗小墓不知多少,什么粽子厉鬼没见过?能让他慌成这样,这事儿绝对小不了。
“怎么个意思?老头子,这是遇到硬茬子了?”顾文试探着问了一句,想缓和下气氛。
韩钦深吸了一口烟,指了指桌上的档案袋,嗓子哑得厉害:“别废话,你自己看。这他娘的太邪门了。”
顾文狐疑地拿起那个档案袋,打开一看,里头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糊光线很暗,看背景是雪山,那山势尖耸如矛,顾文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南迦巴瓦峰的一处雪坡营地。
这种地方顾文虽然没去过,但听韩钦唠叨过不少次,算是他们那行的禁地之一。
起初顾文还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这营地有点乱。
“这照片不是挺正常的,没看出……”
可等他凑近了仔细一瞅,头皮瞬间就炸了。
营地里的几顶亮色帐篷,根本不是被风吹倒或者被雪埋了,而是像几根被扔进火炉里的蜡烛,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流淌状,扭曲地糊在雪地上。
那质感,看着不像是布料,倒像是某种融化了的人皮。
这还不算完,顾文的视线顺着帐篷往后移,那是营地背后的一面巨大雪壁。
此时外头正好打了个闪,照亮了照片的一角。
顾文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地上。
在那雪壁光影交错的阴影里,分明映着一张人脸轮廓。
脸盘子极大,五官模糊,但那神态顾文看得真真的,正对着那融化的营地,似笑非笑,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仿佛透过照片,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韩钦把烟蒂狠狠按进烟灰缸里,然后他又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这是三天前传回来的最后影像。”
韩钦指节敲了敲那张诡异的照片。
“卫星电话、定位仪、甚至是备用的求救信号弹,一样都没响。这支考古队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个屁都没留下,就剩这张不知是人是鬼的照片。”
顾文听得直皱眉,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
韩钦这人他是了解的,明面上是文物保护局的小领导,平日里管管档案,喝喝茶,那是给外人看的。
实际上,局里那些解释不通的“硬骨头”都是韩钦带队去啃。
他这双眼睛毒得很,那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能让他这么小心,说明事情已经超出了常理。
“上头已经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得给个结果出来!”韩钦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飘忽。
“这次搜救任务指派到了我头上。按理说,这种烂摊子我不该把你卷进来,毕竟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下个普通的斗还凑合,去那种地方就是送菜。”
“那你大半夜跑我这来做什么?给我讲睡前鬼故事?”
顾文冷笑一声,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韩钦没接他的话茬,而是伸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摊开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划拉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你自己看,这是什么!”
顾文顺着他粗糙的指尖看去,上面赫然是一个人名——巴桑。
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顾文脑子里“嗡”的一声,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巴桑,巴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两个字他太熟悉了,推瓦村出事前,顾文的父母顾峰和张云就是跟着这个叫巴桑的向导进了雪山。
不过多久,整个村子连同他的父母,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顾文找了几年,哪怕是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放过,可这村子就像从没存在过一般。
“这老小子,原来躲在这儿……亏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他。”顾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没错,就是他。”韩钦看着顾文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
“这次考古队也是花了大价钱才请到他出山做向导,要不是我收到命令做了尽调,还被蒙在鼓里。顾文,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当年你父母留下的线索,最后也是断在他手里。”
说到这儿,韩钦顿了顿,掐灭了手里的烟,身子前倾,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文,语气越发凝重。
“这次的任务极度危险,甚至可能……不是人能解决的麻烦。那照片上的东西你也看见了,帐篷融化成那样,绝不是什么雪崩或者野兽能干出来的。那地方,邪得很。”
“但我得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推瓦村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你爹娘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这是唯一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顾文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若有似无的血气再次出现。
那种深入骨髓的生理性反胃让顾文手脚冰凉。
但他也清楚,如果不去,这辈子他都会活在噩梦里,永远醒不过来。
“我去。”顾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