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生呆呆地坐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那处刚刚吸收了他血液的楠木棺盖。刚才那只恶灵消失的画面太过震撼,以至于他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闯了大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又看了看虽然已经恢复光洁、但毕竟被他“弄脏”过的棺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见到鬼时还要惊恐万分。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陈生顾不上手掌传来的钻心疼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带着哭腔自言自语道:
“父亲说过,这口棺材是陈家的命根子,是绝对不能碰的禁地。我不仅碰了,还把脏血弄到了老祖宗的‘房子’上。要是被父亲知道,他一定会打死我的,他一定会把我赶出家门,让我去喂外面的那些野狗。”
极度的惶恐让这个七岁的孩子乱了方寸,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试图找点什么东西来弥补这个“滔天大罪”。
“擦不掉……都已经渗进去了怎么办?有没有东西能遮一下?哪怕遮一下也好啊。”
陈生那沾满灰尘的小手伸进裤兜,好半天才摸索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那是一个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创可贴,是前几天在学校医务室,那位温柔的女老师给他的奖励,他一直视若珍宝,连上次膝盖磕破了都舍不得用。
陈生看着手里的创可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随即就被坚定所取代。
“老祖宗,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有宝贝,我这就给你治好。”
他颤抖着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并没有将那救命的药膏贴在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而是小心翼翼地凑近棺材,屏住呼吸,将那枚印着憨态可掬小熊的创可贴,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棺木刚刚吸收血液的位置。
陈生跪在棺材前,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抚平创可贴翘起的边缘,仿佛那坚硬的楠木是有知觉的肌肤。
“老祖宗对不起,弄脏你衣服了。这是王老师给我的小熊创可贴,很管用的。贴上就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陈生一边说着,一边凑过小脑袋,鼓起腮帮子,对着那处贴了创可贴的冰冷木板,轻轻地吹着气。
“呼——呼——”
气流拂过棺木,带不起一丝波澜,却承载着一个孩子最纯粹的歉意与温柔。
“痛痛飞走,痛痛飞走……老祖宗你别怕,我给你吹吹就不痛了。我在学校被人打了,自己吹吹就好了,你也一样的。这小熊会保护你的,以后那些坏鬼就不敢来欺负你了。”
陈生的声音软糯而认真,眼角的泪水还在打转,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对着棺材说道:
“虽然我只有这一个,但我全都给你。只要你不告诉父亲,以后我有好东西都给你留着。老祖宗,你一定要原谅阿生啊。”
棺材内部,原本正散发着凛冽寒意的红罗,在这一刻彻底愣住了。
那股透过棺木传递进来的、微弱却温热的气流,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她那颗沉寂了千年的心头。她的感知清晰地“看”到了外面的画面:那个瘦弱不堪、满身伤痕的孩子,正忍着剧痛,将他视若性命的创可贴贴在她的栖身之所上,还像哄婴儿一样给她吹气。
红罗的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场景开始扭曲,与一千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乱葬岗渐渐重合。
记忆深处,也是这样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年轻乞丐。他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缝衣针和几缕捡来的乱麻,跪在一具身首异处、高度腐烂的女尸旁。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掩鼻而逃,而是满眼怜惜,一针一线地缝合着那狰狞的伤口。
“姑娘,你别怕,缝好了就漂亮了。缝好了,下辈子投胎就能找个好人家,不用再受这分尸之苦了。”
“呼——呼——不疼了,我给你吹吹,虽然你是死人,但我娘说,死人也是知道疼的。”
当年的乞丐,和眼前的陈生,两个身影在红罗的感知中完美地叠在了一起。
红罗那早已停止跳动千年的鬼心,此刻竟然在胸腔内猛烈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阵虚幻却剧烈的颤动。
“是你……真的是你……”
红罗的声音在封闭的棺材空间内回荡,带着难以压抑的颤抖和激动。
“不仅仅是‘至阴尸手’的天赋吻合,这世间除了你,再无人会对一具尸体、一口棺材展露这般温柔。陈阿狗,你也太傻了,明明是你自己在流血,却还要来安慰本宫?”
她迅速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戾气和杀意,生怕那冰冷的尸气再伤到眼前这个脆弱的孩子分毫。在黑暗的棺材中,红罗缓缓抬起手,隔着厚重的棺板,虚空描摹着外面陈生的轮廓,指尖在对应的那个小熊创可贴的位置久久停留。
“一千年了……本宫在黄泉碧落寻你不见,没想到你竟投生到了这仇人家中。陈道临那个废物虽然该死,但他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就是生了你。”
红罗眼神中的冰冷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千年的深情与偏执。
“傻小子,什么老祖宗……我是你的妻。这千年的契约,今日算是彻底落下了实锤。从今往后,这天上地下,神魔鬼怪,谁敢动你一根指头,我便要谁永世不得超生。”
陈生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觉得棺材周围那股让人害怕的气息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想要落泪的温暖感。他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棺材板:
“老祖宗,你是不是原谅我了?这里……好像变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