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亡者的遗物

接下来的几天，明德中学意外地风平浪静。
没有再发生激烈的冲突，那个在食堂一战成名的转校生似乎被江驰那句警告吓破了胆，变得极其安分。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塑胶跑道，升腾起扭曲的热浪。操场看台的最顶层，阴影如同巨兽的口腔，将林呦娇小的身躯完全吞没。
她戴着那副黑色的降噪耳机，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英语词汇书，仿佛真的只是在这里躲避酷暑的乖乖女。
然而，在耳机的掩护下，她所有的感官都像雷达一样全功率开启，死死锁定了操场中央那个正在运球的身影。
“砰、砰、砰。”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暴躁，频率并不稳定。
透过墨镜的掩护，林呦看着赵野一次次粗暴地将球砸向篮筐。那不仅仅是在打球，更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戾气。
“真是搞不懂，这么热的天，他也不怕中暑。”
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剥薯片的声音，周小满一边往嘴里塞着零食，一边充满嫌弃地看着远处的赵野，“呦呦，你干嘛非要拉我来这儿晒太阳啊？回教室吹空调多好。”
林呦微微侧头，摘下一侧耳机，语气平淡：“教室太闷了，这里空气好。而且，我想看看这学校的老大平时都干些什么，免得以后又不长眼撞上了。”
“切，他能干什么？”周小满翻了个白眼，把薯片袋子递到林呦面前，“除了欺负人就是装逼呗。你看他那样，一个人霸占半个球场，谁敢过去？”
林呦没有接零食，视线依旧黏在赵野身上：“我看其他人下课都走了，他怎么还不走？体育老师都回办公室了。”
“这就叫‘疯狗的怪癖’。”周小满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你不知道吧？赵野这个人迷信得很，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歪理，说是每天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独自在体育馆或者操场这种空旷的地方待满二十分钟，能‘聚气’，保佑他打架不输，还能镇住那些……咳咳，脏东西。”
林呦的瞳孔微微一缩：“脏东西？”
“哎呀，就是亏心事做多了怕鬼敲门呗！”周小满撇撇嘴，一脸的不屑，“以前路鸣还在的时候……算了，不说这个，怪晦气的。反正自从那事之后，赵野就添了这个毛病。只要体育课一结束，他肯定要把所有人轰走，自己一个人再投二十分钟篮，雷打不动。谁要是这时候敢去打扰他，那就等着被废吧。”
“二十分钟……”
林呦轻轻重复着这个时间节点，手指在词汇书的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
“对，必须是独自一人。”周小满咔嚓咬碎一片薯片，“上次有个高一的不懂规矩，想进去捡个球，结果被赵野把脑袋按在篮球架上撞，那一脸血……啧啧。”
“那他打完球呢？”林呦状似无意地追问，“直接回教室？”
“怎么可能，一身臭汗。”周小满指了指体育馆后方一栋略显破旧的红砖房，“他嫌新更衣室人多眼杂，都是去后面那个旧器材室旁边的淋浴间冲凉。那里平时根本没人去，阴森森的，也就他敢去，说是那里‘清净’。”
林呦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独自一人。
迷信。
旧器材室。
阴森。
所有的要素都集齐了。
“谢谢你的情报，小满。”林呦轻声说道。
“啊？什么情报？”周小满一脸茫然，嘴边还沾着薯片渣，“我就是随便吐槽两句。哎，快上课了，我们走吧？”
“你先回，我去趟厕所。”
林呦合上书本，目送周小满蹦蹦跳跳地离开看台。待周围彻底无人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在那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上，一条红色的线条清晰地勾勒出了赵野的行动轨迹。
从操场中心，穿过无人的连廊，直达那个位于角落的旧更衣室。
她在终点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鲜红的“X”。
……
回到教室时，距离下节课还有十分钟。
教室里闹哄哄的，并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沉默寡言的转校生。林呦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将书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条缝隙，手伸向了书包的最底层。
指尖触碰到了一团粗糙的布料。
一股冰冷、潮湿，带着淡淡霉味和铁锈气息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那是独属于“通感”者的感知——物体上残留的情绪记忆。
恐惧、绝望、还有深深的不甘。
林呦深吸一口气，将那个东西拿了出来，藏在桌洞的阴影里。
那是一个黑色的运动护腕。
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了，布料也因为反复洗涤而有些发白。在护腕的内侧，被人用拙劣的针脚，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黄色的小太阳图案。
那是路鸣的东西。
记忆的闸门在触碰的一瞬间被冲开。
那个暴雨夜之前的某天下午，瘦弱的路鸣被堵在厕所里。赵野踩着他的手，一把扯下这个护腕，像扔垃圾一样扔进尿池里，狂笑着嘲讽：
“哟，还绣个太阳？想当阳光男孩啊？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这种阴沟里的臭虫，配吗？”
路鸣当时哭着想去捡，却被狠狠地踹倒在地。
后来，在那混乱的一夜之后，这个护腕被遗落在了角落里。所有人都以为它丢了，或者是被当做证物收走了，却没人知道，它被当时躲在墙壁夹层里的林呦，在那死寂的黎明悄悄捡了回来。
“这是他奶奶给他绣的……”
林呦仿佛还能听到路鸣生前怯懦的低语。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护腕，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手术刀般精准的冷静与算计。
赵野外强中干。
赵野极度迷信。
赵野怕鬼。
所谓的“聚气”，所谓的“镇得住”，不过是凶手为了掩盖内心恐惧而编织的心理安慰。
既然你这么怕鬼……
那就让你见见鬼。
林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丑陋的小太阳，粗糙的刺绣刮擦着她的指腹。
“路鸣，借你的东西用一用。”
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应该也不介意，亲眼看着他是怎么被吓破胆的吧？”
她将护腕重新塞回口袋，贴身放好。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像是一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腰侧。
“叮玲玲——”
预备铃声尖锐地响起，刺破了午后的沉闷。
操场上，那个孤独运球的身影停了下来。赵野擦了一把汗，正如周小满所说的那样，抱着篮球，沿着那条既定的路线，向着旧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林呦坐在座位上，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那个渐渐步入陷阱的背影。
她就像一只耐心的蜘蛛，感受着蛛网上传来的微弱震动，等待着猎物一头撞进那精心编织的噩梦里。
捕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