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暴雨虽然已经停歇,但厚重的积雨云依旧像浸透了污水的棉被一样死死捂住天空。天色阴沉得如同午夜,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令人窒息的闷热。
高二(3)班的教室内还没有开灯。
昏暗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原本熟悉的课桌椅在阴影中仿佛变成了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大部分同学都在座位上低声交谈或趴着休息,等待晚自习的开始。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教室的沉闷。后门被重重地踹开,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赵野出现在门口。
他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汗臭味和烟草味,校服领口敞开着,头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浑浊且凶狠,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自从昨晚那个《他回来了,就在405》的帖子被置顶后,这一整天他就像是活在炼狱里。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仿佛都在重复着帖子里的内容——“贝母纽扣”、“薄荷味”、“索命”。
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路过过道时,一张椅子稍微挡了一点路。
“操!没长眼睛啊?谁把椅子放这儿的!”
赵野暴怒地吼了一嗓子,抬起脚狠狠地踹在那张椅子上。
椅子“哗啦”一声滑出去老远,撞在另一张桌子上翻倒在地。坐在旁边的男生吓得浑身一哆嗦,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赵野恶狠狠地瞪了周围几个抬起头的同学一眼,语气里满是火药味,“都他妈闲得慌是不是?作业写完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他的霉头。
赵野骂骂咧咧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一屁股坐下,把那把椅子弄得“吱嘎”乱响。
“妈的……删不掉,怎么会删不掉……”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照亮了他那张扭曲的脸。他手指颤抖地刷新着论坛页面,那个血红色的置顶帖依然像钉子一样扎在最上面,浏览量已经破万,甚至下面显示的实时在线人数还在飙升。
“这群狗杂种……都是来看老子笑话的……”
赵野咬着牙,低声咒骂着,手指狠狠地戳着屏幕,仿佛要把那个发帖人的名字戳烂。
“一群傻逼!世界上哪有鬼?都是装神弄鬼!”
他像是在说给别人听,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等老子抓到是谁在搞鬼,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赵野,快上自习了,你……你能不能小点声?”前排的一个女生实在忍不住,回过头怯生生地提醒了一句。
“关你屁事!”赵野猛地抬起头,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上自习怎么了?老子乐意!嫌吵你滚出去上啊!”
女生被吼得眼圈一红,赶紧转过身去不敢再说话。
赵野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真他妈晦气!”
他一边骂,一边粗鲁地拽过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因为逃了一天的课,他根本不知道书包里有什么,只是习惯性地想要拿两本书出来装装样子,或者找找有没有没吃完的零食来压压惊。
“除了英语书还有什么……操,这破拉链……”
书包的拉链似乎卡住了,赵野用力扯了几下才扯开。他看也没看,直接把那只粗糙的大手伸进了书包最深处的夹层里,那是他平时习惯乱塞东西的地方。
教室内光线越发昏暗,窗外的乌云压得更低了。
赵野的手在杂乱的书包里胡乱摸索着。
指尖掠过冰凉的薯片包装袋,滑过卷角的书页,然后在触及最底部的角落时,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团异物。
那东西不大,大概有拇指大小。手感既不是纸张,也不是塑料,而是一种……干燥的、轻盈的,却带着某种尖锐倒刺的质感。
“什么玩意儿……”
赵野皱了皱眉,那种触感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就像是摸到了某种风干的果壳,又像是摸到了……某种节肢动物僵硬的尸体。
那东西表面有着复杂的纹路,还有几根细细的、硬邦邦的“腿”,刮擦着他的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爬上了他的脊背。
“谁他妈往我包里塞垃圾了?”
赵野嘟囔着,带着几分疑惑和恼火,一把抓住了那个东西,将手从书包里抽了出来。
“让老子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完全抽离了书包的阴影,暴露在空气中。
虽然教室里没有开灯,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足以让人看清近在咫尺的事物。更何况,此时此刻在他掌心中的那个东西,根本不需要借助外界的光源。
那是一只蝉。
一只死去的、僵硬的寒蝉。
但它不是普通的黑色或褐色。
在那昏暗的光线中,这只死蝉的全身——从那薄如蝉翼的翅膀到那圆鼓鼓的腹部,竟然全都散发着一种幽幽的、惨淡的绿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极度阴森,像是坟地里飘忽不定的鬼火,又像是某种剧毒的化学物质正在腐蚀着空气。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赵野瞪大了眼睛,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掌心里那只发光的死物,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记忆像潮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那个总是低着头、唯唯诺诺的路鸣。
那个喜欢在夏天收集各种死蝉,神神叨叨地说着“金蝉脱壳”的路鸣。
那个在被推下天台前,口袋里还装着几只刚刚做好的蝉标本的路鸣。
而眼前这只散发着绿光的死蝉,那对凸起的复眼正对着赵野的脸,在那幽绿荧光的映衬下,仿佛变成了两只充满怨毒的眼睛,正死不瞑目地盯着他!
“呃……”
赵野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的咯咯声。
紧接着,那一整天被论坛帖子积压的恐惧、那种对未知报复的焦虑,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缺口。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瞬间炸响在死寂的教室里。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根本不像是一个平时飞扬跋扈的校霸能发出来的,倒像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鬼!鬼啊!!”
赵野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手中的那个东西不是一只死虫子,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或者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滚开!给我滚开!!”
他发疯似地挥舞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死蝉连同那个黑色的书包一起狠狠地甩了出去。
“砰!”
沉重的书包砸在教室中央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书本、试卷、零食瞬间散落一地,哗啦啦作响。
而那只涂满荧光粉的死蝉,也随之滚落了出来。
它在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过道正中间的阴影里。
因为失去了遮挡,它身上的绿光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清晰、更加诡异。它静静地趴在那里,幽幽地发着光,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信使。
“呼哧……呼哧……”
赵野背靠着后面的黑板,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如雨般落下,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勉强支撑着身体不滑下去。
“别过来……别过来……”
他眼神涣散地盯着地上的那团绿光,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喊叫着,“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别找我……”
全班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正在聊天的、写作业的、睡觉的同学,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教室后面。
他们看到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把欺负同学当成家常便饭的赵野,此刻正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缩在墙角,对着地上的一只死虫子瑟瑟发抖,眼涕横流。
“那是什么?”
“好像……好像是一只发光的蝉?”
“赵野怎么了?疯了吗?”
窃窃私语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但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去触碰那个散发着诡异绿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