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还给我……”
那道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索命梵音,并没有因为赵野的短暂昏厥而停止。相反,它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钻,狠狠钻进了他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中枢,硬生生将他从短暂的意识断层中拽回了这恐怖的现实。
那一声明确凄厉的“还给我”,彻底击碎了赵野作为施暴者仅存的最后一点自尊与理智。
“啊——!!!”
赵野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怪叫。极度的惊恐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痉挛,原本紧握在手中的金属球棒再也拿捏不住。
“哐当——!”
沉重的球棒砸落在积水中,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随后骨碌碌地滚向了排水口,发出的声响在雷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音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野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去了脊梁骨,原本想要挣扎站起的身体猛地一软。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是膝盖骨毫无缓冲地重重砸在粗糙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剧痛瞬间袭来,但他仿佛已经失去了痛觉神经,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双手撑地,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腿的野狗,对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那片虚无的空气,开始疯狂地磕头。
“我给!我给!我都给你!”
赵野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的颤抖,在暴雨中显得凄厉而可笑。
“咚!咚!咚!”
又是连续三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额头一次次猛烈地撞击着坚硬的水泥地面,很快就磕破了皮。鲜红的血液混合着浑浊的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流进嘴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但他依然不敢停下,仿佛只要停下一秒,那个看不见的厉鬼就会立刻扑上来,像撕碎一张纸一样撕碎他的喉咙。
“路鸣……路鸣哥!路鸣祖宗!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赵野一边机械地磕着头,一边痛哭流涕,整张脸因为恐惧而扭曲成一团,鼻涕眼泪和血水糊了一脸。
“我不该拿你的鞋……我不该把你锁在天台……我不该叫人把你衣服扒了……呜呜呜……我是畜生!我是王八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雨夜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将平时在学校里欺凌弱小时那种嚣张跋扈的气焰抛得一干二净。此刻的他,为了活命,为了平息那并不存在的“怨灵”的怒火,毫无尊严地趴伏在地上,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我家有钱!我爸有钱!你要多少纸钱我都给你烧!我给你烧别墅!烧跑车!烧美女!只要你不带我走……只要你不带我走啊!”
雨水疯狂地拍打在他的背上,每一次雷声炸响,都会让他像是触电般浑身一抖,随后磕头的频率变得更快、更重。
“咚!咚!”
“你看!我流血了!路鸣你看啊!我遭报应了!我已经遭报应了!你放过我吧!”
赵野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对着虚空绝望地哀求着,“我们是同学啊……我们是一个班的啊……你忘了吗?我还请你喝过可乐……虽然……虽然那是过期的……但我没想让你死啊!真的!那是意外!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忏悔还不够,又或者是那挥之不去的恐惧感让他觉得那个“鬼魂”还在逼近,赵野突然停下了磕头,猛地抬起右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雷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赵野竟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也被打破了,渗出了丝丝血迹。
“是我嘴贱!是我手贱!”
“啪!”又是一巴掌。
“我不该欺负你!我不该笑话你是没爹的野种!我才是野种!我是野种!”
“啪!”
“路鸣你听见了吗?我在打自己了!我在惩罚自己了!你消消气……求求你消消气吧……”
他像个疯子一样,左右开弓,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在自己脸上。每一巴掌都打得结结实实,没有丝毫留手,仿佛这具身体根本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而在不远处,那巨大的不锈钢储水箱背后的死角里。
林呦静静地站在阴影中,黑色的雨衣将她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透过雨幕,她冷眼看着几米开外那个跪在地上、自扇耳光、丑态百出的赵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怜悯,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冷漠得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表演滑稽戏的猴子。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赵野此刻散发出的情绪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攻击性的暗红色,而是一片浑浊、恶臭的灰黑色。那是极度恐惧、崩溃与求生欲交织而成的颜色。
“还不够清晰。”
林呦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控制终端。屏幕上显示的音频波形正在剧烈跳动,录音红点一直在闪烁。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冷静地在屏幕上滑动,将录音设备的麦克风增益(Gain)稍微调高了一些,同时开启了降噪模式,以过滤掉周围嘈杂的风雨声,确保能清晰收录赵野接下来的每一句供词。
“刚才他说到了鞋子,说到了锁门,还承认了扒衣服。”
林呦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终端的边缘,心中盘算着,“这些细节,和路鸣日记里的内容完全吻合。这不仅是忏悔,更是最有力的罪证。”
雨势似乎变大了一些。
赵野还在继续着他的自残式忏悔,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嘴角全是血沫。
“路鸣……我不玩了……真的……这游戏不好玩……我想回家……我想找妈妈……”
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声音嘶哑破碎,“我知道你在那儿……我看见你的红鞋子了……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见到你我就绕道走……我会像供祖宗一样供着你……”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
赵野一边喊着,一边又开始疯狂地磕头,额头上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水在地面的积水中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罪恶之花。
林呦看着屏幕上那稳定跳动的录音波形,确认每一个字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后,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恐惧是最好的审讯官。”
她在心里轻声说道。
“赵野,现在的你,甚至不需要我开口问,就会把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亏心事都吐出来吧。”
她没有急着结束这场“闹剧”,而是继续蛰伏在黑暗中,像一位耐心的判官,等待着罪人将自己灵魂深处的最后一点肮脏彻底剖开,暴露在这雷雨交加的苍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