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呦隐匿在巨大的不锈钢储水箱后,手指紧紧扣着那台正在录音的设备。耳机里,赵野那句撕心裂肺的“我真的没杀人”还在回荡,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她垂下眼帘,犹豫着是否要此刻现身,给这个已经被恐惧彻底摧毁的施暴者最后一击时,一道极其突兀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雨幕。
“哒、哒、哒。”
那不是雷声,也不是雨点敲击地面的杂音,而是皮鞋踩在湿滑水泥地上发出的脚步声。
节奏平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的丈量,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从容。这声音像是铁锤敲击在林呦紧绷的神经上,她猛地屏住呼吸,身体本能地向阴影深处缩了缩。
在这被封锁的恐怖现场,在这雷电交加的深夜,除了她和赵野,竟然还有第三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天台入口那盏昏黄摇曳的应急灯下。
紧接着,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从楼道的漆黑阴影中剥离出来,步入了微弱的光圈之中。
来人没有打伞。
冰冷的雨水毫无阻碍地浇在他的身上,瞬间打湿了他那身熨帖精致的深蓝色校服。黑色的碎发被雨水淋透,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滑进敞开的领口。
是江驰。
那个平日里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对任何事都置身事外的班长。
此刻的他,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装裤兜里,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走进了一个闹鬼的暴雨天台,而是正漫步在午后的校园小径。他的神情淡漠到了极点,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对恶劣天气的厌恶,也没有对眼前这一地狼藉的惊诧。
最让林呦感到不安的是,江驰走进天台后,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那个跪在地上、满脸是血的赵野。
他的目光像是一道精准的激光,穿过层层雨幕,径直投向了那巨大的不锈钢储水箱——准确地说,是投向了林呦藏身的那片阴影。
那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了然。
仿佛他早已看穿了一切。
这一眼的对视,虽然隔着黑暗与雨水,却让林呦心头猛地一跳。她原本掌控全局的自信,在这位不速之客出现的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现场那种由她单方面营造的恐怖与压迫感,被彻底打破了。
“谁……谁在那儿?!”
跪在地上的赵野并没有林呦那样敏锐的感知力。他在听到脚步声的第一反应是惊恐,以为是刚才的“路鸣怨灵”显形了,整个人吓得往后一缩,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惨叫:
“别杀我!别杀我!我都招了!我都招了啊!”
但很快,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那身熟悉的校服,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身影。
不是鬼。是人!是活人!
巨大的求生欲瞬间冲垮了赵野最后那点理智,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朝着江驰的方向扑了过去,手脚并用地划开地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泥泞。
“班长?班长!是你吗?!”
赵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带着哭腔大喊道,整个人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一般,疯狂地向江驰蠕动过去。
“救命!救救我!班长救我啊!有鬼……这里有鬼!路鸣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他要索命啊!”
赵野一边语无伦次地嚎叫,一边把沾满鲜血和鼻涕的脸凑向江驰,试图去抱住江驰的小腿寻求庇护。
“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这地方不干净!真的有鬼!你看我的头……你看我都磕成什么样了!是他逼我的……是那个鬼逼我的!班长你帮我作证,我是被逼疯的啊!我不想死在这儿!”
然而,江驰并没有如赵野所愿伸出援手。
他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嫌恶。
就在赵野那双沾满泥垢和血污的手即将触碰到江驰裤脚的那一刹那,江驰身体极其自然地向旁边侧了半步。
动作轻盈而冷酷,完美地避开了赵野的触碰,仿佛那是一团沾满细菌的垃圾。
赵野扑了个空,上半身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吃了一嘴的脏水,但他顾不上疼痛,抬起头一脸错愕地看着面前这个居高临下的少年。
“班……班长?你为什么不理我?我是赵野啊!你带我下楼吧!求求你了!”
江驰依旧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抬起右脚。
没有愤怒的宣泄,也没有暴力的殴打,仅仅是用被雨水浸得发亮的皮鞋尖抵住了赵野的肩膀。
“别碰我。”
江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大,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但那语气中的寒意却比这暴雨还要刺骨。
下一秒,他像是踢开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子一样,稍微用了点力,将赵野向外一推。
“啊——!”
赵野惊呼一声,本就虚弱到了极点的身体毫无反抗之力,顺着湿滑的地面向后滚了好几圈,重新瘫倒在那个积水坑里,模样狼狈至极。
“脏。”
江驰简短地吐出一个字,随后收回脚,眼神冷淡地瞥了地上的赵野一眼,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只令人作呕的爬虫。
赵野彻底懵了,他呆呆地看着江驰,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明白,平时虽然高冷但还算客气的班长,为什么此刻会变得如此陌生,如此残酷。
“可是……可是真的有鬼啊……”
赵野哆哆嗦嗦地指着空荡荡的四周,声音微弱,眼神涣散,“班长你没听见吗?刚才那个声音……真的是路鸣……他在那儿看着我们……他在储水箱后面……”
听到这句话,江驰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抹充满了嘲讽与玩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