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驰的身影彻底融进漆黑的楼道里,只留下一串回荡在空旷楼梯间的脚步声,那声音像是死神的倒计时,一下下敲在林呦的心头。
雨还在下,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
林呦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带着体温的塑封文件袋。她没有去管那个已经吓瘫在泥水里的赵野,而是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猛地用力。
“嘶啦——”
坚韧的塑封袋被暴力撕开,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帛声。
林呦顾不上被雨水打湿的风险,迅速抽出里面的几张A4纸。借着天台入口处那盏昏黄、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她的目光如饥似渴地在密密麻麻的铅字间扫视。
前几页是常规的现场勘查记录,没有任何异常。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尸检报告的核心数据栏。
当视线触及那两行被红色记号笔重点圈出的结论时,林呦的瞳孔瞬间剧烈收缩,手指不自觉地猛然发力,将平整的纸张捏出了褶皱。
“这……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在那份《尸检补充报告》的“毒理检测”一栏,赫然写着一行令人触目惊心的字:
【死者心血中检出高浓度医用乙醚成分,含量为180mg/100ml。结论:死者在坠楼前已处于深度麻醉昏迷状态,甚至可能因呼吸抑制濒临死亡。】
乙醚?
这种受到严格管控的医用麻醉剂,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中学生的体内?
林呦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赵野面前。那动作太快太急,带起的水花溅了赵野一脸。
“啊!别杀我!别杀我!”
赵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再次抱头尖叫,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成一团。
“闭嘴!”林呦厉声喝道,一把揪住赵野湿透的衣领,将他上半身从泥水里硬生生提了起来,“看着我!赵野,你看着我!”
赵野哆哆嗦嗦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满脸的雨水混着泪水和鼻涕,看起来恶心至极。
“我问你,”林呦把那份报告怼到他眼前,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路鸣坠楼那天晚上,你给他吃了什么?还是给他闻了什么?”
“什……什么?”赵野一脸茫然,牙齿不住地打颤,“我没有……我什么都没给他吃……我就抢了他的钱……然后打了他几拳……”
“别装傻!”林呦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勒得赵野脸色发紫,“乙醚!你是从哪弄来的医用乙醚?这东西药店根本买不到!是不是有人给你的?说!”
“乙……乙醚?”
赵野眼中的迷茫不像是装出来的,他痛苦地咳嗽着,拼命摇头,“我不知道那是啥玩意儿啊!大姐……姑奶奶!我真不知道!我平时顶多抽点烟……连止痛药都不咋吃……我哪知道什么乙醚丙醚的啊!”
林呦死死盯着赵野的眼睛。
通感异能虽然在雨夜受到干扰,但此刻距离如此之近,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赵野情绪中那股浑浊的、毫无杂质的恐惧和愚蠢。
他说的是真话。
这个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满脑子只有收保护费和打架的混混,根本不知道乙醚是什么,更别提搞到这种高纯度的管制药品并实施精准麻醉了。
如果不是赵野……
林呦的心脏狂跳,她松开手,任由赵野重新摔回水坑里,然后迅速将目光移回手中的报告。
视线继续下移,停留在“微量物证提取”那一栏。
那是第二条颠覆性的证据。
【在死者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甲缝隙深处,提取到一丝长约2毫米的深蓝色纤维。经显微光谱分析,该纤维为超高支数羊毛混纺材质(Super 180's以上),常见于顶级手工定制西装面料。该纤维并非死者衣物所有,亦不属于现场已知嫌疑人(赵野等)的校服或便装材质。】
顶级定制西装。
超高支数羊毛。
这几个字眼像是一道道闪电,劈开了林呦脑海中的迷雾,却又将她推向了另一个更加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再次低头看向地上的赵野。
此时的赵野,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被磨得起球的劣质运动衫,袖口有着明显的脱线,布料是那种廉价的化纤材质,遇水后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塑料味和陈年汗臭味。
“赵野,”林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丝诡异的冷静,“那天晚上,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啊?”赵野愣了一下,似乎没跟上林呦跳跃的思维,结结巴巴地回答,“就……就是这件啊……这件阿迪……花了我五十块在地摊上买的……”
“那路鸣呢?他在天台上的时候,还清醒吗?”林呦紧追不舍,“你想清楚了再回答,这关系到你会不会被当成替死鬼枪毙!”
听到“枪毙”两个字,赵野浑身一激灵,脑子似乎清醒了不少。他努力回忆着那晚的情景,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那天……那天有点怪。”赵野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我堵住他的时候,他好像……好像就已经有点站不稳了。我以为他是吓傻了,或者是病了。我才刚扇了他一巴掌,他就晃晃悠悠的,眼神发直,也不说话,也不求饶……就像个木头人一样。”
“然后呢?”林呦追问。
“然后……然后我就听见楼下有人喊教导主任来了。”赵野缩了缩脖子,“我吓坏了,怕被抓到处分,就……就扔下他跑了。我发誓!我跑的时候他还在那站着!就在栏杆边上靠着!我真没推他!我真的是跑到楼下才听到‘砰’的一声……”
林呦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逻辑的链条,在这一刻彻底崩断,然后以一种更加恐怖的方式重新连接。
路鸣根本不是被霸凌致死,也不是不堪受辱自杀。
他在遇到赵野之前,或者在赵野离开后的那个短暂空窗期里,就已经被人下了药。
那个真正的凶手,穿着价值不菲的顶级定制西装,身上带着那股只有上流社会才有的精致与傲慢。他或许就躲在天台的某个阴暗角落,耐心地等待着赵野这个“烟雾弹”完成他的表演。
赵野以为自己在施暴,实际上,他只是凶手手里的一条狗,一只用来制造噪音、吸引注意力的恶犬。
等到赵野仓皇逃离,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人,才优雅地从黑暗中走出来。面对已经因为乙醚药效发作而陷入深度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路鸣,他只需要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推。
就像推倒一个早已摆好的多米诺骨牌。
路鸣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因为他在坠落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该死……”
林呦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错了。
她错得离谱。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对付赵野这个蠢货身上,甚至为了逼供不惜动用恐吓手段。而那个真正的恶魔,此刻也许正坐在温暖干燥的豪宅里,品着红酒,嘲笑着她的无能。
那个江驰……他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所以他才会用那种看戏的眼神看着自己,所以他才会说出那句“抓错人的感觉怎么样”。
“你……你到底怎么了?”
地上的赵野看着林呦脸色阴晴不定,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大姐,那文件上写啥了?是不是能证明我没杀人?啊?我是不是不用坐牢了?”
林呦低下头,看着这个依然搞不清状况的可怜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愤怒、羞愧、还有一种被戏耍后的不甘。
“赵野,”林呦冷冷地开口,将那份已经被雨水打湿的文件重新塞回塑封袋里,“你不用高兴得太早。虽然你没杀人,但你霸凌路鸣是事实,抢劫也是事实。这些罪名,足够让你进少管所蹲几年了。”
“啊?!”赵野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发出一声惨嚎,“别啊!我也没抢多少钱啊……”
“闭嘴听我说!”
林呦打断他的哭嚎,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现在,只有一种办法能让你不背上‘杀人犯’的黑锅。”
赵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啥办法?你说!只要不枪毙,让我干啥都行!”
“仔细回忆。”林呦蹲下身,视线与赵野平齐,压低了声音引导道,“那天晚上,除了路鸣和你,你在天台附近,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穿得特别体面的人?比如,穿西装的?”
赵野愣住了,抓着乱糟糟的头发苦思冥想。
“味道……天台上全是灰尘味……哦对了!”赵野突然眼睛一亮,“是有股味儿!有点像……像医院里的那种味儿!甜丝丝的,又有点呛鼻子!我当时还以为是谁在天台偷着喝那种勾兑的劣质饮料呢!”
医院的味道。甜丝丝的。
那是乙醚挥发的气味!
林呦的心头一震,这再次印证了报告的真实性。
“那人呢?”林呦急切地追问,“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人……”赵野皱着眉,眼神有些闪躲,似乎在努力挖掘那段恐怖记忆的边角料,“当时太黑了,我又急着跑……不过……不过我在下楼的时候,好像确实撞到了一个人。”
“撞到了谁?在几楼?”林呦一把抓住赵野的胳膊。
“就在通往天台的那个铁门后面,楼梯拐角那儿!”赵野比划着,“我当时慌不择路,肩膀蹭到了那个人。那个人没动,就像个鬼一样贴墙站着。我当时吓死了,根本没敢回头看脸,直接就冲下去了。”
“触感呢?”林呦引导着他的感官记忆,“你撞到他的时候,衣服是什么手感?”
赵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粗糙的运动衫,又搓了搓手,迟疑地说道:“很滑……很软。比我这破衣服强多了,摸着有点像……像我爸以前老板穿的那种很贵的料子。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而且那个人身上没有汗味,好像……还有股淡淡的香水味。那种木头味的香水。”
木质调香水。
柔软昂贵的面料。
躲在暗处静静等待猎物的耐心。
林呦站起身,目光投向江驰消失的那个楼梯口,眼底的寒意比这漫天的雨水还要深重。
那个真正的凶手,那天晚上就在楼梯口,与仓皇逃窜的赵野擦肩而过,然后一步步走上天台,完成了最后的杀戮。
而刚才,江驰也是从那个位置走出来的。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林呦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袋,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知道,今晚的这场“闹鬼”闹剧虽然结束了,但真正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只是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