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桌下的博弈

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终于，在对方进行冗长辩解的间隙，霍妄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向桌底，按下了那个红色的隐秘呼叫铃。
不到一分钟，书房沉重的双开门被无声推开。
苏绮穿着那身黑白相间的短裙制服，提着便携理疗箱走了进来。
霍妄没有回头，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他依然盯着屏幕，眼神犀利如刀，语速极快地驳斥着对方的条款：“Wir akzeptieren keine Kompromisse bei der Gewinnspanne.（我们在利润率上不接受任何妥协。）”
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却食指微曲，极其隐晦地指了指办公桌下方那片幽暗的空间。
苏绮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看懂了这个手势。
在这种庄重的商业谈判场合，他让她像条狗一样钻进桌底。
苏绮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任何屈辱或愤怒的表情。
在文物修复师的眼里，没有所谓的羞耻，只有需要解决的“病灶”。
此刻的霍妄，不过是一件正在发生内部崩坏、急需加固的坏脾气器物。
她放下理疗箱，走到办公桌侧面，双膝跪在那张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顺从地钻进了那个狭窄、幽暗的死角。
桌底的空间逼仄，充斥着一股陈年雪茄的苦涩味和霍妄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Müller, hören Sie mir gut zu.（穆勒，你给我听好了。）”
头顶上方传来霍妄冰冷且充满压迫感的声音。
苏绮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跪姿，双手准确地覆上了霍妄那条僵硬如铁的小腿。
指尖触碰到的肌肉因为疼痛而剧烈痉挛，温度低得吓人。
她屏息凝神，拇指精准地按压在“足三里”与“阳陵泉”之上，力道透过指腹，一层层渗透进紧绷的肌肉深处。
“唔……”
上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压抑的舒缓。
霍妄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语调却变得更加咄咄逼人：“Drei Prozent. Das ist mein letztes Wort.（三个点。这是我的底线。）”
苏绮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仿佛这一方小小的黑暗天地就是她的修复室。
她用推、拿、按、揉的手法，一点点梳理着那些纠结错乱的神经脉络。
就在这时，霍妄那只好腿忽然动了。
那只穿着黑色手工皮鞋的脚，毫无预兆地踩在了苏绮散落在地毯上的裙摆上。
苏绮正在进行推拿动作，身体需要前倾，但这突如其来的阻力让她猛地一滞。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裙摆，却发现那只脚如同千斤顶一般，纹丝不动。
“Entweder unterschreiben Sie jetzt, oder wir beenden die Zusammenarbeit.（要么现在签字，要么终止合作。）”
霍妄的声音依旧冷静理智，带着不容置疑的王者风范。
可桌底下的那只脚，却恶劣地碾了碾那层薄薄的布料，将苏绮的活动范围死死限制在方寸之间。
他在逼她。
逼她在这种不能发声的场合失态，逼她发出动静毁掉这场会议，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羞辱她、惩罚她。
苏绮抬起头，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只皮鞋。
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调整了上半身的姿势，忍受着裙摆被拉扯导致领口勒紧的不适，继续着手上的按摩动作。
手法甚至比刚才更稳、更深。
上方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似乎对她的隐忍感到无趣。
会议进入了白热化的最后阶段，双方正在进行最后的博弈。
霍妄突然伸手去拿桌边那杯刚送进来不久、还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
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屏幕，手指触碰到杯壁的瞬间，手腕却极其诡异地向外一倾。
“哗啦——”
深褐色的滚烫液体顺着桌沿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灼热的瀑布，精准无误地滴落在苏绮因为按摩动作而不得不裸露在外的小臂上。
“嘶——！”
那是一杯接近九十度的热咖啡。
高温接触皮肤的瞬间，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肉里。
苏绮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那声惨叫几乎就要冲破声带。
但就在声音即将出口的那一刹那，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那股属于修复师的、在显微镜下即便在此刻也能保持手稳的变态自控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痛。
钻心的痛。
皮肤迅速泛红、起泡，滚烫的液体顺着手臂流淌，浸湿了袖口。
可苏绮就像是一尊失去了痛觉神经的雕塑。她利用痛感传导的短暂延迟和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将那声惨叫咽回了肚子里。
甚至，她按在霍妄腿上的双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按摩的节奏，没有乱。
力度，没有减。
桌面上，霍妄看着屏幕里终于低头认输的德国高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
“Gut. Schicken Sie den Vertrag.（很好。把合同发过来。）”
他似乎对脚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又似乎对这种无声的惨烈极其满意。
十分钟后。
“Meeting beendet.（会议结束。）”
随着一声冷淡的宣告，霍妄“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幽蓝的光线消失，书房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出来。”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苏绮松开早已僵硬的双手，忍着膝盖跪麻的酸痛和手臂上火辣辣的灼烧感，狼狈地从桌底爬了出来。
她的一缕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上。
左手小臂上一大片红肿触目惊心，咖啡渍染脏了原本洁白的袖口。
霍妄转过老板椅，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她手臂上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