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正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我霍正弘一向说话算话。既然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那破院子就暂时留着吧。毕竟,你也只有这么点念想了。”
说着,他走近两步,锃亮的皮鞋尖几乎踢到苏绮的裙摆,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讥讽道:“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背叛得这么彻底。女人啊……真是最毒不过人心。”
苏绮猛地一僵,随即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贴在冰冷的地毯上。
“只要……只要孩子们能活下去。”
她声音微弱,带着卑微的讨好,“我什么都愿意做。谢谢霍先生开恩……谢谢霍先生。”
“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
霍正弘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心情大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吧。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如果让那个逆子察觉出一丁点不对劲,后果你自己清楚。”
“是……是……”
苏绮抱着那份文件,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她的双腿有些麻木,起身时还狼狈地晃了一下,引得旁边的保镖发出一声嗤笑。
她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那副受惊过度的怯懦模样,在一众鄙夷的目光中,一步步退出了包厢。
厚重的隔音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咔哒。”
门缝闭合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冷气和压迫感被隔绝在内。
走廊上空无一人。
苏绮原本佝偻着的背脊,一点点地挺直了起来。
她脸上的惊恐、卑微、讨好,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冰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份通知书。
暂缓拆迁。
她很清楚,霍正弘嘴里的承诺连废纸都不如。一旦竞标结束,无论输赢,这里迟早还是会被推平。
但这暂时的喘息,已经足够了。
足够那个贪婪的老东西,带着他的整个商业帝国,一脚踩进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绮抬起手,用粗糙的衣袖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力道大得几乎擦破皮肤。
“霍正弘……”
她看着紧闭的包厢大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翻涌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你说得对,最毒不过人心。”
“但这颗糖衣毒药,是你自己抢着吞下去的。”
她裹紧了单薄的大衣,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黑暗。在那份伪造的数据里,她不仅埋葬了霍正弘的野心,也埋葬了自己最后一条退路。
从今往后,她是霍妄眼里的叛徒,是霍正弘手里的弃子。
但这都没关系了。
只要地狱的大门打开时,能拉着这群恶鬼一起陪葬,她就赢了。
深冬的夜风像是一把钝刀,割在人脸上生疼。
私人会所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苏绮裹紧了单薄的大衣,并没有走向停在路边那辆在此等候多时的霍家黑色轿车,而是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个黑衣保镖立刻快步跟了上来,一左一右挡住了她的去路。
“苏小姐,霍董吩咐了,让我们送您回庄园。”
其中一名保镖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虽然用了敬语,但身体却像是一堵墙,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请您上车,不要让我们难做。”
苏绮停下脚步,抬起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她没有看那个保镖,而是盯着远处繁华闹市区闪烁的霓虹灯光,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我想一个人走走。”
“苏小姐,现在已经是凌晨了,这一带并不安全。”
保镖皱了皱眉,伸手虚拦了一下,“而且大少爷那边若是问起来,我们不好交代。”
听到“大少爷”三个字,苏绮原本麻木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神经质的笑意。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保镖,声音嘶哑而尖锐:“交代?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死在外面?”
保镖被她那双空洞却又透着疯狂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语气不由得硬了几分:“苏小姐,这是命令。请您立刻上车。”
“如果我不上呢?”
苏绮向后退了一步,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弦,“刚才在里面,霍正弘可是答应给我自由的。怎么,出了那个门,他的话就不作数了?还是说,你们想现在就把我绑回去,逼着我从车上跳下去?”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显然想起了苏绮曾经那些“不要命”的前科。
加上刚才霍董确实心情不错地放她离开,他们也不敢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闹大。
“我们会在后面跟着您,确保您的安全。”
保镖退让了一步。
“别跟着我。”
苏绮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我要去买点东西,半小时后我自己会回去。如果让我发现你们跟在后面,我就立刻报警说霍家非法拘禁。到时候警察来了,我看霍正弘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说完,她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两人,转身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十分钟后。
苏绮拐进了一条鱼龙混杂的商业街,这里的霓虹灯牌大多残缺不全,空气中弥漫着烧烤摊的油烟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她熟练地穿过人群,推开了一家名为“夜色”的网吧大门。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泡面的热气扑面而来。
苏绮走到吧台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桌上。
“开台机子,要角落里的。”
正在打游戏的网管头也不抬,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道:“身份证。”
“没带。”苏绮声音平静,“就要一个小时,多余的钱不用找了。”
网管瞥了一眼桌上的那张百元大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手丢给她一张临时卡:“C区最里面那台,坏了个耳机,将就用。”
“谢谢。”
苏绮抓起卡,快步走向网吧最深处的角落。
那是监控的死角,周围只有几个戴着耳机大吼大叫打游戏的少年,没人会注意这个缩在阴影里的女人。
她在满是烟灰的椅子上坐下,按下开机键。
屏幕幽蓝的光亮起,照亮了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苏绮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身后无人后,才缓缓抬起右手,小心翼翼地挽起了大衣袖口。
在那层层叠叠的褶皱深处,静静躺着一只如同纽扣般大小的黑色微型录音笔。
此时,那上面的指示灯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红光。
苏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软在椅背上。
为了保证录音的完整性,在刚才那场长达两小时的致命博弈中,她始终保持着手臂弯曲的僵硬姿势,大拇指死死抵着那个微小的录音键,哪怕指关节已经酸痛到麻木,哪怕冷汗浸透了后背,她都不敢松开哪怕一秒。
这是她在出发前,在这个残酷的荆棘温床中,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苏绮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数据线,手指颤抖着将录音笔连接到电脑上。
文件夹弹出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戴上了那个只有一边有声音的破旧耳机,点开了那个长达两小时的音频文件。
耳机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霍正弘那阴鸷而傲慢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苏绮,你那家破疗养院的地皮审批就在我桌上。只要我签个字,推土机半小时内就能把那群小野种埋在废墟里。”
苏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鼠标,指尖泛白。
哪怕只是重听,那种被毒蛇缠绕脖颈的窒息感依然让她感到反胃。
她强忍着恶心,熟练地打开音频处理软件。曾经掌握的那些辅助技能,如今却成了她复仇的利刃。
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对音频进行降噪处理,去除了背景里的杂音,将霍正弘的每一句威胁、每一个字眼都提炼得无比清晰。
“……我要‘深蓝项目’的底价。不管你是偷还是抢,只要拿到数据,我就放过那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