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破碎的施舍

 

一夜的风雨未歇，直到清晨，天空依然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雨丝。寒意顺着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骨缝里，将整座霍家庄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肃杀之中。
一辆漆黑的加长商务车早已无声地停在了主楼门口。
车身在雨水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阿彪和阿虎两名保镖穿着黑色的防水冲锋衣，面无表情地伫立在车门两侧。
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滴落，他们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如同两尊没有生气的门神。
“吱呀——”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苏绮提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米色针织衫，外面套着那件不合身的风衣，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萧瑟。
她没有看那两个如同狱卒般的保镖，低着头，径直走向车门。
“苏小姐，请上车。”
阿彪冷冷地拉开了车门，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恭敬，只有例行公事的僵硬。
苏绮刚抬起脚，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呼喊。
“苏小姐！苏小姐请留步！等等！”
苏绮动作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管家陈伯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也没撑伞，一路小跑着从主楼大厅追了出来。
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陈伯，还有什么事吗？”
苏绮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陈伯跑到跟前，缓了好几口气，才将手里那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举到苏绮面前。
那是两个暗红色的锦盒，上面印着烫金的“顶级血燕”字样，旁边还有一盒用红木匣子装着的长白山野山参，光看那包装的质感，就知道价值连城。
“这是……”
苏绮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陈伯。
陈伯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甚至不敢直视苏绮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拔高了音量，像是说给谁听似的，语气僵硬地复述道：
“苏小姐，少爷刚才吩咐了。这些补品都是……都是前段时间别人送礼送过来的。少爷说，这些东西生产日期都不新鲜了，放在库房里也是占地方，本来是打算让佣人直接扔进垃圾桶的。”
说到这里，陈伯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语气更加局促，
“既然您今天要回乡下，少爷说……与其扔了浪费，不如让您顺手带走处理掉。毕竟乡下那种地方，这种……咳，这种快过期的东西，应该也不嫌弃。”
苏绮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雨中，目光落在那几盒所谓的“垃圾”上。
视线扫过礼盒侧面的标签，上面清晰地印着一行小字，就是昨天。
而在生产日期的下方，还印着一枚只有业内人士才懂的、属于霍氏集团高端特供渠道的防伪金标。
苏绮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嘲弄。
这是霍妄的把戏。
那个男人，哪怕是想要示好，也依然改不了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态。
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包裹着昂贵的善意，仿佛只要承认自己心软了，就会丢掉他那所谓豪门继承人的尊严。
如果是以前，或许会因为这别扭的关心而感动落泪，会捧着这些东西视若珍宝。
但现在……
苏绮看着这些足以抵得上普通人几年工资的补品，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和疲惫。
“苏小姐，您就收下吧。”
见苏绮迟迟没有动作，陈伯忍不住低声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这也是……也是少爷的一番心意。老爷子身体不好，这些东西带回去总是用得上的。您要是不拿，少爷那脾气您也是知道的……”
“陈伯。”
苏绮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冷如冰，“您看这标签。”
陈伯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了那个崭新的日期，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这……”
陈伯支支吾吾，一时间竟找不到词来圆谎。
苏绮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蒙蒙细雨，投向二楼那个紧闭着深色窗帘的窗口。
她知道，他在那里。
就像一只阴暗里的野兽，在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绮收回目光，看着陈伯，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陈伯，麻烦您转告霍总。我的行李太多了，这双残废的手提不动这么贵重的‘垃圾’。”
“苏小姐……”
“既然是霍总不要的废品，那就麻烦陈伯按照霍总的指示，直接扔进垃圾桶吧。”
苏绮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霍家的东西太金贵，我那个破落的家，供不起，也不敢要。”
说完，她没有再给陈伯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弯腰，干脆利落地钻进了黑色的商务车。
“砰！”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那份虚伪的施舍。
阿彪和阿虎对视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迅速上车。
黑色的商务车启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随后碾碎地上的积水，毫不留情地驶离了霍家庄园。
只留下陈伯一个人提着那几盒死沉死沉的顶级补品，尴尬地站在雨中，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二楼，主卧。
厚重的丝绒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严，留出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昏暗的房间里，霍妄像是一尊雕塑般站在窗前。
他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黑咖啡，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泛着骇人的青白。
透过那道缝隙，他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陈伯递过去的东西，看到了苏绮那冷漠的一瞥，更看到了她毫不犹豫转身的决绝背影。
她拒绝了。
她竟然敢拒绝！
那可是他让人连夜从长白山空运过来的野山参，是只有特供渠道才能拿到的顶级血燕！为了不让她有心理负担，他甚至编出了那样蹩脚的借口，甚至不惜自降身价把这些东西贬低成垃圾！
可她呢？
她宁愿空着手走，宁愿让那些东西真的变成垃圾，也不肯接受他的一点点好意！
“苏绮……你好样的……你真是好样的！”
霍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暴怒夹杂着被无视的羞耻感，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把一颗心捧出来，被人狠狠摔在地上，还嫌脏地踩了两脚。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卧室里炸开。
霍妄猛地扬起手，将手中那杯滚烫的咖啡连同精致的骨瓷杯子一起，狠狠地砸向了侧面的墙壁。
“哗啦——”
碎瓷片四散飞溅，深褐色的滚烫液体在昂贵的米色羊毛地毯上炸开，像是一朵丑陋又狰狞的墨色花朵，瞬间在这奢华的房间里蔓延开来。
热气蒸腾，带着苦涩的味道。
霍妄并没有看那一地狼藉，他双手死死撑在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雨幕中那辆渐渐消失成一个小黑点的商务车。
他的呼吸粗重，眼底一片赤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想跟我划清界限？”
霍妄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和疯狂，
“做梦……苏绮，你这辈子都休想摆脱我！不管是这几盒燕窝，还是你这个人，哪怕是烂，也只能烂在我的手里！”
他猛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
“盯着她。”
霍妄的声音阴沉得如同地狱修罗，
“到了医院，随时向我汇报。如果她敢跟哪个男人接触，或者有一点逃跑的迹象……就把她那个半死不活的爹给我扔出ICU！”
挂断电话，霍妄颓然地靠在墙壁上，看着地毯上那滩污渍，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是被拒绝的愤怒，更是某种正在失控的恐慌。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