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冲刷后的县城天空透着一种诡异的惨白,阳光虽已刺破云层,却照不进那间廉价旅馆的角落。
充满霉味和劣质烟草气息的狭窄房间内,空气仿佛凝固。
王老板坐在床边,满脸横肉随着他吸烟的动作微微颤动,眼神凶煞地盯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一男一女。
那是匆匆赶来的苏绮的父亲苏伟国,和她的继母刘翠芳。
“事情就是这样。”
王老板将半截雪茄狠狠按灭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急于甩掉麻烦的不耐烦,
“那个疯婆娘自己不想活了,当着我的面跳了崖。那种天气,下面又是洪水,尸体早就不知道冲到哪条江里喂鱼了,根本找不回来。”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按照常理,听到女儿尸骨无存的噩耗,做父母的此刻应当是天塌地陷,哭得撕心裂肺。
然而,苏伟国和刘翠芳并没有。
苏伟国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在王老板那一身名牌西装和手腕上的金表上转了一圈,随后极快地侧头,和身旁的刘翠芳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令人心惊的算计,以及一种终于等到了某种机会的贪婪。
“王老板,你这话……说得是不是太轻巧了点?”
苏伟国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瘪的红塔山,颤颤巍巍地点燃一根,深吸了一口,随后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假惺惺地在干涩的眼角抹了抹,挤出几声干嚎:
“小绮虽然……虽然脾气倔了点,腿也瘸了,但毕竟是我们老苏家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啊!这一条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连个尸首都不见,你让我们这两个老东西以后怎么活?啊?”
“就是啊!”
一旁的刘翠芳像是收到了进攻的信号,猛地一拍大腿,尖锐的嗓音瞬间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的命好苦啊!供她吃供她穿,好不容易指望她能嫁个好人家帮衬帮衬家里,结果呢?人这就没了?这以后我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一边干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王老板的脸色,身体前倾,摆出一副要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架势:“王老板,人是在你手上没的,这事儿你怎么也赖不掉!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就……我就去报警!去法院告你!”
王老板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演技拙劣的夫妻俩,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果然,什么骨肉亲情,在利益面前连狗屁都不是。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这种卖女求荣的戏码见得多了。
“行了,别跟我这儿演戏了。”
王老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矿泉水瓶晃了晃,那一身地痞流氓的匪气瞬间压过了刘翠芳的撒泼,
“明人不说暗话。苏绮是自杀,跟我没关系。你们要是想闹大,想报警,我奉陪到底。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旦立案调查,这就是自杀事件,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被霍家记恨上。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听到“一分钱都拿不到”这几个字,刘翠芳的嚎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她吸了吸鼻子,那张涂着廉价粉底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精明的市侩嘴脸。
“王老板,话不能这么说。”
刘翠芳往前挪了挪屁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老板,语气变得理直气壮,
“我们也是讲道理的人。小绮既然已经走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但是——”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我们养大她不容易,这就是一笔烂账也得算清楚。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总不能让我们人财两空吧?这精神损失费,还有丧葬费,你得给足了。”
“所以呢?”
王老板冷冷地看着她,
“你们想要多少?”
苏伟国弹了弹烟灰,终于不再装那副慈父的样子,他眯起眼睛,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王老板,你是大老板,不差这点钱。原本说好的彩礼钱肯定是不够的。我们要的不多,再加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在空中晃了晃。
“五十万?”
王老板冷笑一声,
“你当她是金子做的?一个被霍家玩烂了又断了腿的破烂货,值这个价?”
“你别管她值不值!”
刘翠芳急了,唾沫横飞地嚷嚷道,
“那是我们家的摇钱……那是我们家的闺女!再说了,你要是不给,我们就去霍家闹,去媒体那儿闹!就说你逼死了人!到时候看谁损失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王老板脸色阴沉,死死盯着这对如同吸血鬼般的父母。
他虽然不怕这对无赖,但他怕霍妄,更怕这件事如果闹大了引起警方注意,把他以前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都翻出来。
破财免灾,是他现在唯一的选择。
“好!算你们狠!”
王老板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五十万就五十万。但我有个条件。”
苏伟国和刘翠芳对视一眼,眼底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您说,您说!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苏伟国连忙掐灭了烟头,身子都坐直了几分。
王老板阴恻恻地盯着他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协议拍在桌上:
“拿了钱,立刻给我签个谅解书。对外统一口径,苏绮是自己心情不好去河边散心,雨天路滑失足掉下去的,属于意外事故。跟任何人,包括警察,都得这么说。要是敢漏半个字,我让你们全家给苏绮陪葬!”
“哎呀,王老板您放心!”
苏伟国一听对方答应了,原本那副愁苦的面容瞬间舒展开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
“我们懂,我们都懂!小绮这孩子从小就命薄,这就是个意外,纯属意外!我们哪能乱说话呢?”
“是啊是啊!”
刘翠芳更是激动得两眼放光,贪婪地盯着王老板掏出的手机,
“只要钱到账,咱们这就签,这就签!以后这事儿就翻篇了,谁也不提!”
狭小的房间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铜臭味。
王老板当着他们的面,操作了一番手机银行。
“叮。”
清脆的短信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刘翠芳迫不及待地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点开那条银行发来的短信。
看着屏幕上那一串长长的零,她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抽搐,甚至没忍住,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丑陋的弧度。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掩饰不住的喜色。
“到了!老头子,到了!真的到了!”
刘翠芳激动地把手机屏幕怼到苏伟国眼前,声音都在颤抖,
“五十万啊!再加上之前的彩礼……这下好了,咱们家那个窟窿能填上了!这下咱们家里算是宽裕了!”
苏伟国也是满脸红光,连连点头,刚才那点鳄鱼的眼泪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感叹道:
“哎,这也算是这丫头给家里做的最后一点贡献了。活着的时候是个不听话的累赘,成天惹麻烦,现在死了倒是……倒是办了件人事。”
“可不是嘛!”
刘翠芳喜滋滋地收起手机,一边在王老板递过来的谅解书上飞快地签字,一边嘟囔道,
“这笔买卖做得值。要是她活着,还要治腿,还要吃饭,那就是个无底洞。现在好了,干干净净,还能给家里换这么一大笔钱。这就叫废物利用,死得其所。”
王老板看着这对父母丑陋的嘴脸,心里泛起一阵恶心,甚至莫名地为那个跳崖的女人感到一丝悲哀。
在苏绮的父母眼里,女儿的性命不过是一个数字,是一次可以讨价还价的交易。
“行了,钱拿了,字签了,滚吧。”
王老板厌恶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记住你们说的话,嘴巴闭紧点。”
“哎,好嘞,王老板您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苏伟国和刘翠芳千恩万谢,拿着手机和那份出卖女儿性命换来的协议,欢天喜地地退出了房间,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亲生女儿的死亡,而是一桩刚谈成的生意。
房间内,只剩下一室缭绕的烟雾。
桌上那张刚刚签好的谅解书旁,孤零零地放着一张王老板找关系弄来的、冰冷的死亡证明。
在这个充满算计与利益的房间里,苏绮这短暂的人生,被这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彻底买断。
没有葬礼,没有亲人的眼泪。
只有一个草草设立在江边的衣冠冢,和那笔变成了继母脸上笑容的“卖命钱”。
仿佛苏绮这个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也从未有人真心在意过她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