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光影交错间,那一抹黑色的身影如同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进了霍妄浑浊的视野。
阴影里,男人原本陷在沙发中的身体瞬间僵硬。
那双因为长期失眠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瞳孔剧烈收缩,直至缩成针尖大小。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围的喧嚣、音乐、人声,统统退潮般消失不见。
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挽着别人手臂、踩着高跟鞋缓缓走入的女人。
短发、浓妆、深V礼服。
冷漠、疏离、高不可攀。
这一切都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穿着素净棉布裙、眼神怯懦温顺的苏绮截然不同。
哪怕是世界上最高明的整容医生,也无法将一个人的气质改变得如此彻底。
所有人都说那只是个长得像的替代品,是裴锦煜找来恶心他的玩物。
可是霍妄知道。
那就是她。
哪怕她化成灰,哪怕她变成厉鬼,哪怕她改头换面连骨头都换了一遍,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刻入骨髓的眉眼间距,那走路时左脚极轻微的外撇习惯——那是当年被他强行打断腿后留下的旧伤——以及那双即便盛满了冷漠却依然能勾起他灵魂深处最疯魔欲望的桃花眼。
“阿……绮……”
两个字在喉咙里滚动,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视觉冲击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霍妄本就濒临崩溃的大脑皮层上,让他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心脏处传来一阵近乎炸裂的狂跳。
“咚!咚!咚!”
那声音大得惊人,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胸腔,仿佛要破体而出。
血液在这一刻逆流,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幻觉。
这次不是幻觉。
她真的回来了。
霍妄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握着高脚杯的右手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肌肉痉挛,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死寂的角落里响起。
昂贵的水晶高脚杯,在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掌心中,被生生捏得粉碎。
“嘶——”
那是皮肉被尖锐玻璃刺穿的声音。
鲜红的酒液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混合着从掌心伤口涌出的温热血液,染红了那原本洁白的绷带。
红得刺眼,红得妖冶。
血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落在脚下那块价值连城的波斯手工地毯上,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红花朵。
“霍总!您的手!”
一直站在旁边不敢吭声的特助林深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惊恐地掏出随身携带的止血喷雾和纱布,想要上前查看,
“快松手!玻璃扎进去了!这只手本来就有旧伤,再这样下去会废的!”
“滚开!”
霍妄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掌心的剧痛。
那点皮肉之苦,比起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简直微不足道。
他猛地推开林深,力道之大,直接将毫无防备的特助推得踉跄倒地。
下一秒,霍妄就像是一个突然从坟墓中惊醒的尸体,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哐当——!!!”
一声巨响震彻整个宴会厅。
因为动作幅度实在太大,加上情绪失控带来的肢体不协调,霍妄起身的瞬间,膝盖狠狠撞上了面前那张沉重的大理石茶几。
几百斤重的茶几竟然被这股蛮力直接掀翻在地。
上面的昂贵红酒、精致果盘、水晶烟灰缸,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玻璃渣飞溅,酒液横流,发出的巨大噪音瞬间盖过了现场优雅的小提琴声。
“啊——!”
“天哪!那边怎么了?”
“霍总疯了?!”
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宾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声尖叫,纷纷向四周逃窜,生怕被那个满身煞气的男人波及。
林深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抱住霍妄的大腿:
“霍总!您冷静一点!这里是晚宴现场!那是裴总的人,不管是不是苏小姐,我们都不能现在冲过去啊!”
“放手!”
霍妄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是要爆裂开来。
他一脚踹开林深,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拉风箱般的粗砺声响。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门口那个正在移动的黑色身影。
那个女人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脚步微顿,但也仅仅是微顿。
她连头都没有回,依旧挽着裴锦煜的手臂,继续向着主宾区走去,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暴乱都与她无关。
这种无视,比当年的诅咒更让霍妄发狂。
“苏绮……”
霍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地面,
“你敢装作不认识我……你居然敢……”
理智的那根弦,在他脑海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然后——彻底崩断。
那是他找了整整三年的人。
那是他日日夜夜在幻觉里求而不得的亡魂。
那是他曾亲手折断翅膀、又在他心上狠狠捅了一刀的女人。
如今她就在那里。
活生生的。
挽着别的男人。
“霍总!镇定剂!您需要镇定剂!”
林深绝望地大喊,试图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的针管。
但霍妄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背影。
一种原始的、野蛮的、想要将猎物撕碎吞入腹中的捕猎本能在血液里苏醒。
他不顾满手的鲜血,不顾周围人惊恐的目光,也不顾那只甚至还在往外渗血的伤手,迈开长腿,踩着满地的玻璃渣和酒液,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跌跌撞撞却又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向着那个光芒万丈的方向冲了过去。
“苏绮!!!”
一声嘶吼,响彻了整个半岛酒店的水晶宴会厅。
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震惊、狂喜、愤怒、绝望,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占有欲。
死神离开了他的坟墓。
这一夜,注定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