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漫天纸如雪

 

风，似乎刮得更紧了些。
面对霍妄那双充斥着绝望、期希，甚至带着一丝病态乞求的眼睛，面对那个关于“是否两清”的诛心之问，苏绮并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尊没有任何修复价值的破碎陶俑。那原本就在寒风中显得单薄的沉默，此刻更是化作了一堵无形的冰墙，将霍妄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隔绝在外。
没有任何预兆，苏绮收回了视线。她甚至没有再多看霍妄一眼，而是神色冷淡地抬起手，动作冷静且流畅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那只黑色鳄鱼皮手袋。
“咔哒”一声轻响，金属扣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脆。
霍妄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她的手。
苏绮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带着常年从事文物修复工作特有的薄茧，以前这双手最擅长的是将破碎的时光重新拼凑，而现在，她从包里取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借着黄昏最后一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昏暗光线，那份文件白色的封面上，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如同一道判决书般清晰可见——
《精神监护与强制治疗委托协议》。
霍妄的瞳孔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间，猛地剧烈收缩，像是在黑暗中被强光刺痛了双眼。
他当然认得这份东西。
这是苏绮曾经用来掌控他最高筹码，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这份协议还在，只要苏绮还在上面签字，她就拥有随时剥夺他人身自由的权利，可以将他像丢垃圾一样扔回那个只有白色墙壁和束缚带的精神病院，关上一辈子。
那是他曾经最恐惧的噩梦，是她对他最极致的报复与羞辱。
可此刻，在这废墟般的绝境之中，看着苏绮手中那份薄薄的纸张，霍妄那灰败的脸上竟然涌现出了一种近乎狂喜的扭曲神色。
“苏绮……你还留着它？”
霍妄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猛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身体下意识地向前扑去，那只沾满灰尘的手不顾一切地抓向那份文件：
“给我……把它给我！”
他不在乎那是折磨，不在乎那是囚禁。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份代表着“监护关系”的协议，是他与苏绮之间仅存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实体联系。
只要她还肯行使这份权利，哪怕是恨，哪怕是虐待，至少说明她还没有彻底切断他们之间的羁绊。
这就是维系两人那段畸形关系的最后一道枷锁，也是他这艘沉船唯一的锚点。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边缘的前一秒——
苏绮面无表情地后退了半步，手腕轻轻一转，冷漠而精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霍妄抓了个空，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石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别撕……苏绮，我求你，别撕……”
霍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充满了恐慌：“你可以送我去医院，你可以关我一辈子，你想怎么折磨我都行，别毁了它……别毁了它！”
“折磨你？”
苏绮垂下眼帘，看着趴在脚边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霍妄，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修复一件文物需要耗费巨大的心血和精力，而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土。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监护一个废人？”
话音未落，苏绮双手捏住文件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
“嘶啦——”
一道尖锐刺耳的脆响，瞬间划破了庭院的死寂。
那份具有法律效力的、霍妄视若珍宝的协议，在两人之间断成了两截。
霍妄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撕裂的不是纸，而是他的皮肉。他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那份联系断裂开来，嘴唇哆嗦着：“不……”
苏绮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得令人发指。
她神色漠然，将手中已经断成两截的纸张重叠在一起，再次捏住边缘，用力撕下。
“嘶啦——”
又是一声脆响。
“你不是问我算不算两清吗？”
苏绮一边说着，一边机械而精准地重复着撕纸的动作。她的眼神专注而空洞，就像曾经在修复台上剔除那些腐朽的残片一样：
“霍正弘入狱，那是法律的清算；霍家破产，那是市场的清算。而我和你之间……”
“嘶啦——”
纸张被撕成了四份，八份，十六份……
那厚厚的一叠文件，在苏绮那双巧手之下，迅速变成了一堆细碎的废纸屑。
霍妄瘫在地上，昂着头，呆滞地看着苏绮手中的动作。每一次撕裂声响起，他眼底的光就黯淡一分，直到最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灰。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被她亲手碾碎了。
“我和你之间，不需要清算，只需要消失。”
苏绮冷冷地说完最后半句话，手中的文件已经彻底化为了一捧细碎的白色纸屑。
起风了。
西山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发出呜呜的哀鸣。
苏绮就在这时缓缓扬起手，掌心向下，五指松开。
“哗啦——”
掌心的纸屑瞬间被凛冽的寒风裹挟，在昏黄的车灯光柱中肆意飞舞。它们如同冬日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白色的碎纸片在空中盘旋，有些被风吹远，有些则缓缓飘落。
它们落在了两人之间，落在了霍妄那一头凌乱纠结的黑发上，落在他那件脏污不堪的衬衫领口里，也落在他怀里那个刚刚粘好、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的破旧八音盒上。
漫天飞舞的“雪花”，模糊了光影，也彻底隔绝了霍妄看向苏绮的视线。
在这场人为的暴雪中，苏绮的身影变得影影绰绰，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再也抓不住。
霍妄僵硬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在面前的碎纸片。
那上面只有一个残缺的“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