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资本的力量

那张悲悯众生的脸，在惨白的光线下，竟显得有几分无力与滑稽。
仿佛神明在人力的挑衅下，被剥去了所有神秘的光环，只剩下泥塑木雕的冰冷本质。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静虚气得浑身发抖，攥紧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沈聿……你这是在向我佛门宣战！”
“住持，香客们都快跑光了！再这么下去，咱们大殿都要被烤化了！”旁边的僧人焦急地说道。
“传我命令！”静虚猛地转身，厉声喝道，“立刻关闭殿门！所有僧人，去后殿，将所有能挡光的幔帐、被褥都给我搬过来！挂在门口！”
“是！”
随着几名僧人合力将那两扇厚重的朱红木门“吱呀呀”地关上，那道霸道的光柱终于被阻隔在外。
殿内瞬间暗了下来，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燥热和混乱过后的狼藉，却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地上散落着蒲团、鞋子、香客们惊慌中掉落的各色物品。空气中，那股焚香的清净味道已经彻底被汗味和焦糊味所取代。
静虚站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央，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那栋楼还在，只要下一个晴天到来，这样的“光学袭击”就会准时降临。
沈聿，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近乎羞辱的方式，狠狠地给了他，也给了这满殿神佛一个下马威。
接下来的几天，每到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这两个小时，清云寺就会准时上演“天降神光”的奇景。那栋矗立在对面的沈氏集团总部大楼，如同一座巨大的反光镜，将太阳光凝聚成毁灭性的光束，精准地覆盖了整个寺庙的核心区域。
曾经香火鼎盛的千年古刹，如今一到中午就变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禁地。
香客的数量呈断崖式下跌。
功德箱里，往日里塞得满满的红色钞票，如今只剩下几张孤零零的纸币和一些硬币。
方丈禅房内，静虚烦躁地来回踱步，那张平日里总挂着伪善笑容的肥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躁与愤怒。
“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身边负责财务的执事僧低吼道，“平时这个时候，别说大殿，就是院子里的蒲团都不够用的！今天呢？外面连个鬼影都没有！”
执事僧战战兢兢地躬着身子，手里捏着一本账簿，冷汗都下来了。
“住持……您息怒。这……这也不能怪香客们啊。”他小心翼翼地措辞，“对面那栋楼的光实在是太厉害了，眼睛根本睁不开，别说上香了，走路都怕摔着。这几天，寺里已经有好几个师兄弟被晃得头晕眼花了。”
静虚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账簿，飞快地翻了几页，当看到功德箱的收入记录时，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昨天一天，不到一千块？今天到现在，三百都不到？！”静虚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账簿摔在地上，“再这么下去，过几天我们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这帮刁民，平时一口一个‘大师慈悲’，一有事跑得比谁都快！”
“住持，现在不是骂他们的时候啊！”执事僧急得快哭了，“好多老香客都打电话来问，是不是寺里风水出了问题，要不要请高人来做场法事。再不想办法，人心就散了！”
“办法？我他妈能有什么办法？！”静虚气急败坏地吼道，在房间里团团转，最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我就不信了！这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找到一个号码，用力按了下去，电话接通后，他立刻换上一副义正辞严的腔调。
“喂？是城建局吗？我要投诉！对，实名投诉！”静虚提高了音量，试图给对方施压，“我市清凉寺对面的沈氏集团总部大楼，属于严重违规建筑！他们使用的玻璃幕墙，在每天中午都会对我们寺庙造成长达两小时的严重光污染！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寺庙的正常宗教活动和香客的人身安全！我要求你们立刻派人来调查，并责令他们马上进行整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公务员腔调响起：“先生您好，您反映的这个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了。关于您说的沈氏集团大楼，我们这边核实过，该项目的所有建筑手续都是齐全的，设计图纸也完全符合规划审批。至于您说的玻璃幕墙，其选材和设计均符合国家《建筑幕墙》GB/T 21086-2007标准，在合法合规的范畴之内，不属于违规建筑。”
静虚愣住了：“合法合规？那现在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你们就不管了？我告诉你，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我们这风水被破了！这已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抱歉，先生。”对方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风水问题不属于我们的管辖范畴。沈氏集团的开发属于合法商业行为，我们无权干涉。如果您觉得对您造成了影响，我们建议您……和对方企业自行协商解决。”
“协商？我……”
“嘟……嘟……嘟……”
不等静虚骂出来，对方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岂有此理！”静虚气得将话筒重重一摔，胸口剧烈起伏。他深吸几口气，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环保局吗？！”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我要举报！严重的光污染事件！地点就在清凉寺！人民群众的正常宗教活动都受到了严重影响！我告诉你们，这已经可以算是一起群体性事件了！你们要是再不管，我就直接捅给媒体，曝光你们不作为！”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那个要耐心一些，但说出的话却更让静虚绝望。
“这位师父，您先别激动，慢慢说。”一个听起来颇为老练的声音传来，“您说的情况，我们也派人去现场看过了。但是根据我们现行的《环境保护法》和相关法规，‘光污染’的定义，主要指的是影响居民夜间休息的广告牌、探照灯等人工强光，以及影响道路交通安全的眩光。您所说的‘建筑玻璃幕墙在白昼的自然光反射’，目前在法律上……确实还属于一个灰色地带，没有明确的界定标准和处罚依据。”
静虚彻底懵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意思就是……就是他们没错，是我活该倒霉？！”
“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对方的语气充满了无奈，“这属于商业开发和周边环境的矛盾，我们只能从中协调，但没有强制执法的权力。要不这样，我们发个函，建议他们调整一下玻璃的角度或者贴个膜？但对方配不配合，我们也没法保证。”
静虚可以想象得到，沈氏集团会理睬一张不痛不痒的“建议函”吗？
“砰！”
他再也听不下去，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静虚失魂落魄地走到窗边，隔着缭绕的香火，望向对面那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水晶巨塔般的摩天大楼。
它那么高，那么新，那么沉默，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不容置喙的强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