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死水微澜

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苏枳手中的手机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啪嗒。”
手机砸在地面的轻响。
“不！”
他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连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那样绝望的嘶吼。
他不能接受。
“这一定是假的！”他像是疯了一样，伸出手，胡乱地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抓回那部手机。
终于，他的指尖再次触碰到了冰冷的屏幕。他颤抖着把手机捧起来，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又仿佛那是什么足以毁灭一切的魔盒。
屏幕上的光，此刻显得是那样苍白而无力。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
“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这样的……你不会的！”
他一边哭，一边用已经麻木的拇指，在屏幕上胡乱地划动着。他要关掉它，关掉这该死的新闻！
然而，他的手指已经僵硬得完全不听使唤，他费力地划了好几下，才终于让那条让他几乎窒息的新闻，从屏幕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手机的主页面。
他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那个熟悉的通讯软件图标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求证，哪怕是亲口听到一句“是”，也好过这样被蒙在鼓里，被活生生地撕裂。
也许是想求救，想告诉他，他快要死了，他好疼，好冷，好想他。
又或者，是想做最后的告别。
在彻底被抛弃，被遗忘，被这个世界彻底抹去之前。
苏枳的指尖颤抖着，点开了沈聿的对话框。
界面一片空白。
他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多久没有联系了？
他不知道。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许久。
“沈聿……”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打下了那三个字。
“沈聿……”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
他想问他，为什么。
他想骂他，为什么这么狠心。
他想求他，救救他。
但他最终，只打出了三个字。
“沈聿，痛。”
他颤抖着，按下了发送键。
他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那是他最害怕看到的。
然而，屏幕上并没有出现红色的感叹号。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直在旋转的灰色圆圈。
“发送中……”
它就那样一直旋转着，像是嘲笑着他最后的挣扎。
“消息已发送，但被对方拒收。”
一条灰色的提示，冷冰冰地出现在屏幕下方。
被拒收。
三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怔怔地盯着那行灰色的字，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死心。
他点开沈聿的联系方式，然后，颤抖着手指，拨了出去。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忙音。
沈聿没有接。
他甚至，可能设置了拒绝所有陌生来电，也可能……是直接将他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苏枳的身体，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手机无力地从他手中滑落，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去捡。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被彻底抛弃了。
被这个世界，完完全全地遗忘在了这口阴冷潮湿的枯井里。
再也没有人会来救他了。
那一片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
苏枳就那么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一动不动。
只有他身侧不远处，那部被他遗弃的手机，还在固执地亮着微光。
屏幕没有暗下去。
他侧着头，麻木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照片。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自嘲，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溢了出来。
“郎才女貌……世纪婚礼……”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照片上那个笑得无可挑剔的男人说话。
“沈聿，你看……他们都说你们很配。”
“你穿白色的礼服，真好看……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的目光空洞，仿佛已经穿透了那小小的屏幕，看到了那场即将到来的，盛大而华丽的婚礼。
看到了聚光灯下的沈聿，看到了他为另一个女人戴上戒指，看到了他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亲吻他的新娘。
“那你……会邀请我吗？”
苏枳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天真。
“我……我还能弹琴的。虽然我的琴……碎了……但是我可以的……我可以给你们弹婚礼进行曲……”
“你不是最喜欢听我弹琴吗？”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沉默。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黑暗中游移，最终，落在了不远处地面上，那个滚落的白色小药瓶上。
瓶子倒在那里，里面的药片洒出来几粒，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绝望的白光。
止痛药和消炎药。
苏枳的眼神，在那瓶药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了几天前，他拼了命，用尊严和半条命，才换来了这几百块钱，换来了这半瓶能让他活下去的药。
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
“吃了药，烧就能退了。”
“伤口不发炎，我就能好起来。”
“等我好起来，我就去找沈聿。”
“我要当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要见到他，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
多可笑啊。
现在看来，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
他以为这是救命的药。
可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他愚蠢和天真的最好证明。
苏枳缓缓地收回目光，视线再一次落在那张刺眼的订婚照上。
既然沈聿已经有了他光鲜亮丽的新生活，甚至吝于给他一个最后的解释。
既然他的父母已经当他死了，把他像垃圾一样锁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任他自生自灭。
那么……
他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这样狼狈的、毫无尊严的苟延残喘，又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什么呢？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他脑海中浮现，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苏枳的眼神，在这一刻，开始发生变化。
那里面撕心裂肺的痛苦，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那双曾经盛满了星辰和爱意的漂亮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任何波澜。
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对生，再无半分留恋的平静。
“就这样结束……也挺好的。”
他轻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不疼了，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他不再去看那部依旧亮着屏幕的手机，也不再去看那张让他万念俱灰的脸。
他转过身，朝着墙角那堆破烂的被褥，伸出了手。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片潮湿而冰冷的布料。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被子的一角，然后，猛地向上一拉。
那床沉重而肮脏的被子，带着一股尘土和霉菌的气息，盖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微光，彻底隔绝。
“沈聿……”
在彻底的黑暗和寂静中，他最后一次，念出了这个名字。
“我不等你了。”
“也不恨你了。”
“就这样吧。”
他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放弃了所有对抗。
他就这样，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