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A大。
沉闷的雷声似乎并未随着夏季的结束而远去,反而化作了数千名新生聚集在大礼堂内引发的低频共振。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暑气、崭新的衣料味以及过剩的荷尔蒙气息。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场充满了期待与激情的开学典礼。
但对于坐在礼堂最后一排阴影角落里的林呦而言,这是一场名为“噪音”的酷刑。
“喂,你看那边那个女生,一个人坐那么远,长得好像那个很有名的系花?”
“别看了,听说是个冰山,刚才隔壁班那个富二代去要微信,被她一个眼神吓回来了。”
“哎呀,我的妆是不是花了?这礼堂空调怎么这么不给力……”
“好烦啊,什么时候结束,我想回宿舍打游戏……”
“那个新生代表怎么还没出来?听说是个超级帅哥,还是医学系的学霸。”
即便林呦头上戴着那副并没有播放任何音乐、仅开启了顶级主动降噪功能的头戴式耳机,那些声音依然像无孔不入的潮水,顺着耳膜,直刺大脑皮层。
这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声波。
在林呦的“通感”世界里,这些声音被具象化为各种颜色和触感。新生的迷茫是黏腻的灰色雾气,男生对他人的评头论足是粗糙的砂纸摩擦声,而那些隐藏在青春期躁动下的恶意与欲望,则是一根根细小的、带着倒刺的荆棘,不断地剐蹭着她的神经末梢。
“呼……”
林呦在此刻摘下了一侧耳机,试图透一口气,但瞬间涌入的巨大声浪让她脸色骤然惨白。
周围几个男生还在肆无忌惮地议论。
“那腿真绝了,就是看着有点病恹恹的。”
“病美人才带劲懂不懂?这种高冷的征服起来才有成就感。”
刺耳。
太刺耳了。
那种仿佛指甲划过黑板的尖锐幻痛让林呦的胃部一阵痉挛。她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迅速从随身的黑色挎包外侧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透明的小药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打印着“维生素B”的标签,看起来平平无奇。
林呦熟练地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那是强效镇定剂特有的味道。
这不是治病的药,这是她的“盾牌”。
依靠药物强制压下脑海中因为感官过载而引发的幻痛,林呦重新戴好耳机,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她将所有的脆弱都强行咽回了肚子里,脸上那层名为“高冷系花”的面具重新严丝合缝地戴好,眼神冷淡地扫视过前方躁动的人群,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娃娃。
就在药效开始在这个嘈杂的孤岛中构筑起一道无形的隔音墙时,礼堂内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
所有的聚光灯瞬间集中到了舞台中央的主席台上。
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后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掌声和惊呼声。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临床医学系,江驰同学上台发言!”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通过音响设备轰炸着全场。
林呦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那个光圈中心的身影上。
江驰穿着A大那套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校服,内衬是雪白的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那原本极具攻击性的桃花眼被镜片遮挡,敛去了所有的锋芒与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完美的斯文与儒雅。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麦克风前,修长的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随即对着台下数千名师生露出一个得体而谦逊的微笑。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
江驰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回荡在巨大的穹顶之下。那是标准的播音腔,低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台下立刻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天哪,声音太苏了吧!”
“这就是江驰?本人比照片还帅!那个金丝眼镜杀我!”
“听说他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进来的,这种人简直是犯规。”
江驰似乎对这些赞美习以为常,他微微颔首,镜片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继续着他的演讲:
“我是江驰。很荣幸能站在这里。医学,是一门关于生命的学科,它要求我们保持绝对的理性,以及对生命最深沉的敬畏……”
他在台上侃侃而谈,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手势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完美得无懈可击。此时的他,是老师眼中的天才学生,是女生眼中的完美男神,是即将接管学生会的明日之星。
这是一场完美的演出。
他在扮演一个名为“江驰”的优等生,就像林呦在扮演一个名为“林呦”的正常人。
然而,坐在角落里的林呦,手指却轻轻摩挲着耳机的边缘,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听到了。
在这个隔绝了外界噪音的耳机世界里,在这个其他人只能听到完美演讲的礼堂里,她听到了属于江驰的“真实”。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果不仔细分辨就会被忽略的电流杂音。
“滋……滋滋……”
那种声音,就像是高压电线在潮湿空气中发出的震颤,又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即将断裂的琴弦。
那是焦躁的频率。
江驰一边微笑着说:“大学四年,是我们重塑自我的过程……”
他内心的那个声音却在通过“通感”向林呦传递着截然不同的信息:
【在那儿吗?那个角落太黑了,看不清。】
【该死,这种破演讲还要多久?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
【她在那个位置会不会冷?刚才进来的那几个人看起来不像好东西,会不会骚扰她?】
【想下去。想立刻下去。想站在她旁边。】
【看不见她,手想抖。】
那原本平稳流畅的声线背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他因为必须站在公众视野中、无法时刻触碰和确认林呦的安全,而产生的生理性戒断反应。
他在焦虑。
他在为了她而焦虑。
这完美的金丝笼外表下,关着一只因为找不到伴侣而焦躁不安的野兽。
“……我们将在这里,寻找真理,也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份光。”
台上的江驰说到这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礼堂的最后一排,视线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停留了不到半秒,却带着某种执拗的确认。
林呦捕捉到了那一瞬间视线的交汇,也听到了那电流声在那一刻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
她缓缓靠在椅背上,药效开始发挥作用,那种尖锐的头痛逐渐消退。
更重要的是,江驰这种“不正常”的频率,竟然成了这嘈杂世界里唯一的安慰剂。
“原来,你也在忍耐啊。”
林呦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受万人追捧的江驰,听着他内心那只有她能读懂的、充满了占有欲和焦虑的杂音。
这种独属于她的焦虑频率,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
在这个充满了伪装和喧嚣的大礼堂里,他们是两座由于地壳运动而紧紧挤压在一起的孤岛。
林呦的手指在校服裙的布料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与那电流的杂音重合。
她原本因为确认了周围环境恶意而冰冷的手,因为确认了江驰对她的这种“病态”依恋,而逐渐回暖。
台上的掌声雷动,江驰的演讲结束了,他最后鞠了一躬,在转身下台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试图上来搭话的主持人,脚步明显加快。
林呦闭上眼,耳机里那令人安心的电流声愈发清晰。
双重伪装之下,是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