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台上的无影灯惨白如雪,将死者林小草那张扭曲变形的脸照得毫纤毕现。
苏浅换了一副新的乳胶手套,手中的解剖刀换成了不锈钢开口器。她站在尸体的头侧,眼神冷静地审视着那因为极度尸僵而紧紧咬合的牙关。
“接下来检查口腔及咽喉深部。”苏浅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观察室,带着一股机械般的冰冷,“虽然现场已经提取了压口钱,但根据刚才肺部吸入水泥的情况判断,死者口咽部可能还有残留物。”
“咔……咔嚓。”
随着开口器上的螺旋杆缓缓转动,死者僵硬的下颌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仿佛是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
王多金站在观察室的玻璃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这声音听着真瘆人……陆队,刚才肺里的水泥就已经够惨了,这嘴里还能有什么啊?”
陆南烟双手抱胸,目光沉沉:“不知道,但既然是风水谋杀,凶手如果不把事情做绝,就不会费那么大劲把她砌进墙里。”
话音未落,解剖室内的苏浅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随着死者的口腔被完全撑开,手电筒的光束直射入咽喉深处。除了之前那枚铜钱留下的压痕和淤血外,在更深处的食道入口和咽喉壁上,赫然堵着一团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陆队,有发现。”苏浅眉头紧锁,拿起长镊子伸了进去,“不是水泥,质地不一样。”
在高清摄像头的注视下,苏浅小心翼翼地夹住了那团物质的边缘,手腕微动,缓缓向外拖拽。那团东西似乎带有某种粘性,与死者的粘膜紧紧吸附在一起,拉扯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几秒钟后,一团大约核桃大小、暗红色呈泥状的混合物被取了出来,放在了洁白的不锈钢化验盘里。
“这是什么玩意儿?”王多金凑近玻璃,瞪大眼睛看着,“看着像……像和了血的红泥?”
苏浅低下头,凑近那团物质闻了闻,随即立刻皱着眉后退了半步。
“气味不对。”苏浅对着麦克风说道,“没有水泥那种刺鼻的碱性味道,反而有一股很浓重的腥气,还夹杂着一种……像是烧焦羽毛或者头发的焦糊味。”
“马上做成分分析。”陆南烟果断下令。
苏浅点了点头,用刮刀取下一小块样本,放入一旁的快速光谱分析仪中。随后,她又取了一些粉末涂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观察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片刻后,显示屏上跳出了分析结果。
苏浅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神变得更加凝重:“陆队,结果出来了。这团物质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也就是我们俗称的朱砂,浓度非常高。除此之外,里面还混杂了大量的碳酸钙颗粒和有机炭化物。”
“朱砂?”陆南烟重复了一遍,“建筑工地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不仅仅是朱砂。”苏浅调出了显微镜下的图像,屏幕上显示出一些边缘锐利、呈不规则状的灰白色碎屑,“这些碳酸钙颗粒的显微结构显示,它们不是矿石,而是骨骼。而且是经过高温焚烧后被研磨成的骨粉。从骨质结构来看,不属于人类,更像是……某种小型哺乳动物。”
“动物骨灰拌朱砂?”王多金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凶手到底想干什么?给死者喂这个?”
“而且是被强行塞进去的。”苏浅补充道,指着尸体喉咙深处的擦伤,“这些物质堵塞了食道入口,位置比压口钱还要深。这意味着凶手在封墙之前,先把这团东西硬生生捅进了林小草的喉咙里,然后才塞入铜钱,最后灌注水泥。”
“这种行为完全多此一举,不符合杀人灭口的逻辑。”陆南烟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沉默不语的那个男人,“季藏锋,到现在了,你还要装深沉吗?”
季藏锋此时已经被带回了局里,虽然解开了手铐,但依然处于被监控状态。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单向玻璃前。
那一刻,他的眼神透过玻璃,落在托盘里那团暗红色的泥状物上,原本疲惫的神色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度肮脏的东西。
“这不是多此一举。”季藏锋的声音低沉,通过观察室的扩音器传进解剖室,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带着一种透彻骨髓的寒意,“这是‘锁魂泥’。”
“锁魂泥?”王多金哆嗦了一下,“锋哥,这又是啥讲究?听这名字就不吉利。”
“当然不吉利。”季藏锋冷笑一声,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那团红泥,“朱砂,在道教中本是至阳之物,用来画符驱鬼。但在这种邪术里,高浓度的朱砂混合尸油或者血水,就变成了至强的镇压之物。它的作用不是驱邪,而是像一道烧红的铁门,彻底封死出口。”
他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屏幕上那些显微镜下的骨粉颗粒。
“至于这些骨粉……”季藏锋顿了顿,语气森然,“苏法医刚才说是小型哺乳动物,如果没猜错的话,那是黑狗或者黑猫的骨头。这些动物通灵,尤其是黑色的,死后骨头里带着极重的阴气。凶手把它们烧成灰,拌进朱砂里,就是为了污染死者的灵识。”
陆南烟听得眉头紧锁,作为刑警,她本能地排斥这些怪力乱神,但眼前的证据却又让她不得不听下去:“污染灵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她变傻,变懵,变成一个只知道听话的傀儡。”季藏锋转过头,看着陆南烟,眼底闪烁着怒火,“陆队,你以为仅仅是杀人埋尸就算完了吗?太天真了。”
“凶手把这团‘锁魂泥’塞满她的喉咙,意图非常明确。”季藏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这就是要让她‘有口难言,有冤难诉’!‘压口钱’封的是嘴,‘锁魂泥’封的是喉,更是魂!”
王多金张大了嘴巴,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锋哥,你是说……这东西能把魂魄锁在身体里?”
“没错。”季藏锋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那具凄惨的尸体上,“人死后,三魂七魄离体,要么去阴司报道,要么化为厉鬼索命。但用了这‘锁魂泥’,林小草的生魂就被死死地黏在了这具肉身里,出不来,也走不掉。”
“她死后无法去阴司告状,更无法向凶手复仇。”季藏锋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沉重,“她只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墙夹层里,日复一日地受着水泥的挤压,受着‘锁魂泥’的煎熬,被迫成为这栋楼的‘守尸鬼’,也就是所谓的‘生桩’。用她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来换取这栋楼地基的稳固,换取开发商的财运亨通。”
“砰!”
陆南烟猛地一拳砸在观察窗的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简直是丧心病狂!”她咬牙切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为了钱,竟然能对一个无辜的弱女子用这种手段?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迷信了,这是反人类!”
解剖室内的苏浅听着这番解释,看着手中的那团红泥,只觉得指尖一阵冰凉。她虽然见惯了生死,解剖过无数尸体,但面对这种深入骨髓的恶意,依然感到一阵战栗。
“陆队。”季藏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寒流,“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会有反噬了吗?这种局,越是阴毒,破局之后的反噬就越是猛烈。林小草的魂魄被压了这么久,如今‘锁魂泥’取出,‘生桩’局破,那股积攒了数日的怨气,今晚一定会找个出口宣泄出来。”
王多金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着陆南烟的胳膊:“那……那她会去找谁?找凶手吗?”
“冤有头,债有主。”季藏锋淡淡地说道,“谁把这团泥塞进她嘴里的,谁下令把她砌进墙里的,今晚谁就别想睡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