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从那令人作呕的背部捆绑处移开,顺着那件吸饱了泥水的大红色棉裙向下延伸。
“陆队,帮我把这裙摆提起来一点。”苏浅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发闷,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刚才老刘他们说这孩子在水里是直立行走的,虽然有点迷信色彩,但尸体在水中保持直立肯定有物理原因。”
陆南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捏住那沉重且滑腻的红色裙边。
“准备好了吗?”陆南烟沉声问道。
“掀开吧。”
随着那抹刺眼的鲜红被缓缓掀起,尸体的下肢完全暴露在了强光之下。
“嘶……”
站在一旁负责记录的小警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只见那两条原本应该充满生机的腿,此刻肿胀得像两根发面馒头,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而在那两只脚踝处,并不是什么水草或者渔网,而是缠绕着好几圈粗大的黑色铁丝。
铁丝已经生锈,因为尸体肿胀,那些锈迹斑斑的铁丝深深地勒进了肉里,把脚踝处的皮肤勒得皮开肉绽,外翻的皮肉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森森白骨。
而在铁丝的末端,分别挂着两个黑乎乎、沉甸甸的铁疙瘩。
“这是……秤砣?”陆南烟眯起眼睛,凑近了一些,用手电筒的光束仔细打量着那两个铁疙瘩。
那是两个老式的黑色铁秤砣,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水底的淤泥。
“没错,是秤砣。”苏浅伸手托起其中一个,入手极沉,那种冰冷的触感仿佛能顺着手套传导进骨头里,“这种老式杆秤用的秤砣,一个起码有五斤重。两个加起来,就是十斤的坠重。”
陆南烟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变得愈发锐利:“这就是‘死人站立’的真相了。”
“是。”苏浅放下秤砣,任由它重重地砸在泥地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人体的密度和水差不多,死后初期甚至会因为肺部积气而产生浮力。但这十斤的铁疙瘩挂在脚上,就像是两个船锚。”
陆南烟接过话头,语气冰冷地分析道:“尸体上半身有浮力,想要上浮,但双脚被这两个铁秤砣死死拽向水底。浮力和重力在水中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把尸体硬生生地拉直了。”
“所以,当水库的水位变化或者波浪涌动时,尸体就会随着水波晃动。”苏浅指了指尸体的脖颈,“看起来就像是在点头,或者是在水中直立行走。”
“这凶手……”陆南烟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心思缜密,手段残忍,这根本不是激情杀人。这秤砣上的铁丝,缠绕的圈数都一模一样,他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陆南烟凑得更近了些,用指腹轻轻擦去秤砣表面的一层淤泥。
“你看这上面的刻度。”陆南烟指着秤砣侧面几个模糊不清的凸起,“这是老式的‘十六两制’计量单位。这东西有些年头了,现在市面上早就淘汰了,只有在一些老旧的农贸市场或者是农村的废品站才能见到。”
“能追踪来源吗?”苏浅问道。
“很难。”陆南烟摇了摇头,眉头紧锁,“这种东西没有编号,也没有生产厂家,农村谁家还没有个老杆秤?但这起码给了我们一个方向,凶手可能年纪不小,或者生活环境比较传统、闭塞。”
检查完下肢,苏浅重新将那件沉重的红裙盖回尸体腿上,仿佛是不忍再看那双惨不忍睹的脚。
“接下来是面部。”苏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然后转到尸体的头部位置。
刚才因为尸体是趴着的,看不清脸。现在重新翻过来,那张稚嫩却扭曲的脸庞再次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陆南烟举着手电筒,光圈稳稳地罩在死者的脸上。
“眼睛……”陆南烟看着死者那双圆睁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虽然瞳孔已经因为死亡而扩散放大,变得混浊灰暗,但那眼眶却撑到了极致,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景象。
苏浅伸出手指,轻轻翻开死者的眼睑。
“陆队,你看这里。”苏浅指着眼睑内侧那一密密麻麻的小红点,“这是眼睑结膜下的出血点,非常明显。”
“机械性窒息的典型特征。”陆南烟沉声说道,“再加上刚才背部的‘犀牛望月’捆绑姿势,这孩子生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他是被活活憋死,或者是淹死的。”
“不止是生理上的痛苦。”苏浅看着那双仿佛还在凝视着虚空的眼睛,声音低沉,“这种程度的瞳孔扩散和眼裂开大,说明他在死前处于极度的惊恐状态。恐惧加速了他的心跳和耗氧量,让他死得更快,也更惨。”
雨水无情地拍打在死者那张惨白的脸上,顺着他张开的嘴角流进嘴里,仿佛要将他生前没喝够的水再一次灌满。
苏浅继续检查,手指在死者浮肿的面部皮肤上缓缓游走。
突然,她的动作停在了死者的额头正中央。
“这里有个伤痕。”苏浅眉头微皱,用拇指轻轻按压了一下死者眉心上方的位置。
那是一块只有硬币大小的暗青色淤痕,在惨白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陆南烟立刻凑了过来:“是磕碰伤吗?刚才打捞的时候撞到的?”
“不像。”苏浅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如果是死后撞击,皮下出血不会这么明显,边缘也会比较模糊。但这块淤青,颜色很深,边缘清晰,而且……”
苏浅再次用力按压了一下那块淤痕,触感有些塌陷。
“而且这下面的骨膜似乎都有损伤。”苏浅抬起头,看着陆南烟,“这是生前造成的,而且是被某种钝器,反复、用力地按压在同一个位置形成的。”
“反复按压?”陆南烟看着那个位置,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性,“如果是磕头,伤痕应该是大面积的擦伤或者撞击伤。这种圆形的、集中的淤痕,更像是被人按着头,死死地抵在什么东西上。”
“或者……”陆南烟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或者是有人拿着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他的脑门,像是某种仪式性的标记。”
“有可能。”苏浅赞同道,“结合红衣、秤砣、红绳,这处伤痕很可能是某种‘封印’或者是‘开光’的步骤。”
陆南烟站直了身体,目光环视着周围泥泞不堪的现场。
暴雨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所有的罪恶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身上还有其他伤口吗?”陆南烟问道。
苏浅又仔细检查了死者的颈部、胸腹部以及四肢的其他部位,摇了摇头:“除了手腕、脚踝的勒痕,以及额头的淤青,体表没有发现任何致命的锐器伤。没有刀口,没有枪眼。”
“也就是说,这孩子是被人精心打扮好,捆绑好,然后活生生扔进水里的。”陆南烟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或者是在岸边看着他一点点窒息,然后再抛尸。”
“这比直接捅一刀还要残忍一万倍。”苏浅摘下手套,有些无力地垂下双手,“陆队,现场环境太恶劣了。这么大的雨,尸体又泡了这么久,体表的皮屑、毛发恐怕早就被冲没了。”
陆南烟看着脚下浑浊的泥水,眉头紧锁:“指纹呢?”
“不可能有了。”苏浅指了指尸体肿胀发皱的皮肤,“这种程度的浸泡,表皮脱落严重,就算凶手真的在尸体上留下了指纹,也早就泡发了。至于这周围的泥地……”
她看了一眼被警员和围观群众踩得稀巴烂的堤坝:“别说脚印了,连个完整的坑都找不到。”
“该死!”陆南烟低骂了一声,一拳砸在掌心,“没有任何生物检材,没有指纹,没有脚印,甚至连死亡时间都要因为低温和浸泡重新推算。”
“但我们有尸体。”苏浅看着陆南烟,眼神坚定,“尸体会说话。只要带回去做全面解剖,胃容物、硅藻检验、毒理分析,总能找到线索。特别是那根红绳和秤砣,那上面一定有凶手没法洗掉的东西。”
陆南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雨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