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正不怕影子斜?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峰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猛地伸出手,“啪”的一声将面前那台还在闪烁着虚假数据的显示器狠狠合上。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仿佛一记耳光抽在了这虚伪的空气中。
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陈峰,越是完美的证据链,往往越是精心编织的谎言。那份电子病历太干净了,每一个时间节点的抢救措施都精确到了秒,这种如同教科书般的完美,恰恰是它最大的破绽。
陈峰身体前倾,双手死死地撑在红木办公桌的边缘,上半身越过桌面,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住刘建德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伪装下的腐烂灵魂:
“刘主任,既然你说病历没问题,那我们就不看这些可以随意修改的电子文档。我要看监控。”
陈峰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现在,立刻,马上。我要调取昨晚儿科重症监护室内部,以及外面走廊区域,从凌晨一点到早上八点的所有监控录像。如果你们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通宵抢救,监控录像里一定会有记录。这一回,你总不能告诉我,摄像头也学会撒谎了吧?”
面对陈峰这咄咄逼人的攻势,刘建德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裂痕。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只是轻轻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早就预料到的弧度。
“陈队长果然严谨,不愧是刑侦支队的骨干。”
刘建德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拿起桌角那部白色的内线电话,修长的手指在按键上从容地跳跃,然后当着陈峰的面,极其坦荡地按下了免提键。
“既然陈队长不信我,那咱们就问问保卫科。毕竟,术业有专攻,设备的事,我还真不太懂。”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很快接通了。
“喂?这里是保卫科。”一个粗犷的男声传来。
刘建德对着话筒,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是儿科刘建德。我现在办公室里有几位刑警同志,他们需要调取昨晚儿科重症监护室和走廊的监控录像,协助调查一起医疗纠纷。赵科长,麻烦你配合一下,把数据发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紧接着传来了一阵极其夸张的叹息声,那是保卫科长赵刚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说辞:
“哎呀,刘主任,这……这真是不凑巧啊!几位警官也在听吗?实在是对不住。”
陈峰眉头猛地一皱,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对着电话沉声喝道:
“我是刑警队陈峰,什么叫不凑巧?我要的是法定证据!”
赵刚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委屈”:
“陈队长是吧?您有所不知啊。昨天夜里咱们市不是下了特大暴雨吗?那是五十年一遇的大雨啊!大概凌晨两点左右,咱们行政楼连带着住院部这一块的变压器遭雷击了,导致电压瞬间极度不稳。”
“然后呢?”陈峰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吱作响。
“然后正如您所担心的那样,”赵刚在电话那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为了防止设备损坏,我们的监控系统在案发前就已经自动启动了断电保护程序,也就是说,那段时间根本就没有录像。更倒霉的是,由于电流过载,存储数据的硬盘发生了物理性烧毁。刚才技术部的小王还在抢修呢,结果一看,哎哟,那硬盘里面都烧黑了,神仙来了也恢复不了任何图像数据啊!”
“放屁!”
陈峰身后的警员忍不住骂出了声:“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就在死人的那几个小时坏了?你们这是销毁证据!”
“这位警官,话可不能乱说!”电话那头的赵刚语气也硬了起来,“天灾人祸,这是不可抗力!我们医院也是受害者,那套监控系统好几十万呢,我们找谁赔去?你们要是怀疑,大可以派技术科的人来查,看看我是不是在说谎!”
刘建德适时地伸出手,挂断了电话。
“陈队长,你也听到了。”
刘建德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优越感:
“昨晚的雷雨确实很大,这一点气象局都有记录。监控坏了,我们也想修,但这确实是意外。看来,老天爷都在跟我开玩笑,想让我背这个黑锅。不过好在,我们的医疗记录是完整的,在法律上,这依然是最有效的证据。”
陈峰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是整个医院为了保全声誉、为了掩盖罪行而进行的系统性销毁证据。从那份完美的假病历,到这个漏洞百出的“硬盘烧毁”,每一个环节都被他们算计得死死的。
但是在这一刻,由于手中没有搜查令,也没有直接的视频证据和关键证人,所谓的程序正义,竟然变成了一堵高耸入云的铜墙铁壁,将真相和正义死死地挡在了外面,反而成了这群恶魔的保护伞。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
陈峰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力感让他愤怒得想要拔枪。
刘建德并没有给陈峰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优雅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不菲的瑞士名表,然后轻轻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口,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陈队长,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不留各位喝茶了。”
刘建德站起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逐客意味:
“再过十分钟,我要参加一个关于疑难杂症的专家会诊,还有好几个重症患儿等着我去救命。我的时间很宝贵,每一分钟都关系到一条人命。”
说到这里,刘建德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带威胁地补充道:
“当然,如果警方拿到了正式的逮捕令,随时欢迎来抓我。但如果只是这种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骚扰和盘问,请恕我不奉陪了。如果你们继续干扰医院的正常医疗秩序,我会让医院的法务部门直接向市局督察处提起投诉。我想,陈队长也不希望因为这点‘误会’而影响了自己的前途吧?”
“刘建德,你……”
陈峰咬着牙,双眼通红,指着刘建德的手指微微颤抖。
“陈队长,请吧。”
刘建德微微欠身,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虚伪至极的微笑,仿佛他才是那个掌握着一切生杀大权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