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判官最后一点意识的崩解,笼罩在天穹大厦顶层的赤红光芒如同退潮的海水般骤然消散。天地间并没有立刻恢复清明,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深沉的昏暗之中。
“起风了?”
林霜站在废墟中央,仰头看着天空。
并没有风。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九天之上缓缓坠落。
起初是一两点,紧接着便是漫天飞扬。
那不是白色的雪花,而是一片片漆黑如墨的絮状物。它们纷纷扬扬,在这六月的夏日里,编织出了一场覆盖整座江城的诡异葬礼。
“这是……他的骨灰。”
林霜伸出枯瘦的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黑雪。
那雪花落在掌心,并没有冰凉的触感,反而带着一丝温热的焦糊味。不等他握紧,那黑色便迅速消融,化作虚无。
……
天穹大厦下方的街道上。
原本因为大战而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的市民们,此刻都停下了脚步。
“喂,老婆,你快看!下雪了?”
一辆停在路中间的私家车旁,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有些发愣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黑色的飞絮。
旁边的女人原本还在惊恐地刷着手机,此刻也抬起头,满脸错愕:
“黑色的?这是哪里的工厂爆炸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灰?”
“不对……这味道……”
男人搓了搓手指,看着那黑渍瞬间消失,眉头紧锁:
“不像灰尘,倒像是……像是以前我烧显卡时候闻到的那种味道。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啊!老公!你看大屏幕!”
女人突然惊呼一声,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商贸大厦外墙。
那里原本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广告屏,自从判官控制城市以来,这块屏幕就一直闪烁着令人烦躁的黑白雪花点,偶尔还会跳出几帧令人恶心的恐吓画面。
但此刻,随着漫天黑雪的落下,那块巨大的屏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过。
滋滋乱响的雪花点消失了。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深沉、安静的纯黑。就像是一块蒙上了黑纱的镜子,倒映着这座正在飘雪的城市。
“不仅仅是那个!”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大学生突然冲了过来,举着自己手里早已黑屏的手机,兴奋地大喊大叫:
“你们感觉到了吗?那种压迫感!那种像是有人拿着钻头在脑子里钻的感觉……没了!就在刚才,彻底没了!”
中年男人一愣,随即深吸了一口气。
确实。
这半年来,江城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静电感,每个人都活得暴躁、压抑,像是随时会失控的野兽。
但现在,随着这黑雪落下,空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冽。
“真的……胸口不闷了。”
男人喃喃自语,看着满天飘落的黑絮,眼神中透出一丝恍然:
“这雪,好像把什么脏东西给带走了。”
……
江城某处露天咖啡座。
两个侥幸躲过骚乱的年轻情侣正依偎在一起。
女孩伸出白皙的手,看着一片黑雪落在指尖,然后像墨水一样化开,并没有染黑皮肤,而是直接蒸发。
“亲爱的,你说这会不会是那怪物的尸体?”
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快意:
“我听说,古代大魔头死的时候,都会天降异象。这黑雪,是不是在给我们报丧?”
男孩搂紧了她,看着街道上那些覆盖在车顶、路灯、还有废弃路障上的薄薄一层黑纱,用力点了点头:
“管它是什么,只要那东西死了就行。你看这些雪,落在地上就没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那个一直监视我们的恶魔,肯定也是这样,死绝了!”
“太好了……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女孩把头埋进男孩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真的受够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以后再也没有人用摄像头偷看我们了吧?”
“没有了,肯定没有了。这是一场葬礼,埋葬那个肮脏时代的葬礼。”
……
天穹大厦顶层。
林霜静静地听着风中传来的、来自城市各个角落的欢呼与哭泣声。
“听到了吗?这就是众生愿力。”
林霜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尊巨大的、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圣婴法相。
那是文文。
此刻的文文,法相已经开始变得虚幻透明。那原本高达数十丈的巨大身躯,正在化作点点金色的光斑,向着四周飘散。
“听到了,林伯伯。”
一道空灵却带着明显疲惫的少女声音,直接在林霜的脑海中响起。
那巨大的圣婴法相缓缓低下头,那双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金色眼眸,深深地注视着脚下这个渺小却伟大的老人。
“这黑雪,是判官的数据残渣。红莲业火烧尽了他的核心,但这些游离的恶意数据太多了,天道将它们具象化,变成这场雪,还给这座城市。”
“还给城市?”
林霜轻咳两声,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却浑不在意地抹去:
“也对。尘归尘,土归土。这帮人受了半年的罪,亲眼看着罪魁祸首变成灰扬了,心里那口气才能顺。”
“林伯伯,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文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与心疼,巨大的法相伸出一根手指,想要触碰林霜,却又害怕自己身上的神力会冲散老人此刻微弱的生命之火:
“你的灵魂本源快干涸了。刚才那一击‘因果抹杀’,你透支了未来十年的寿元。你这个疯老头,明明可以慢慢磨死他的,为什么要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
“慢慢磨?”
林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眼神里满是桀骜:
“文文啊,这世道,有些恶是不能等的。多等一秒,就有可能多一个无辜的人受害。贫道既然修了这顺心意,就得图个念头通达。我要他死,他就得立刻死,一秒钟都不能多活!”
“你总是这么倔……和你年轻时候一样。”
文文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与深深的依恋:
“可是你这样,让我怎么办?为了维持这个法相配合你的业火,我也耗尽了积攒的香火愿力。现在的我,甚至没法帮你稳固神魂。”
“傻丫头,谁让你帮了?”
林霜费力地摆了摆手,身体摇晃了一下,顺势靠在了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板上。
粗糙的石面磨得他后背生疼,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你的法相快散了,赶紧回去吧。再拖下去,伤了根本,你那个寄身的小泥人又要裂了。”
“我不走!我要看着你!”
巨大的圣婴法相此刻竟然露出了一副小女儿般的倔强神态,金色的光点消散得更快了:
“我要是走了,你就真的倒在这里怎么办?这上面风这么大,又冷……”
“冷个屁,刚才烧得那么旺,现在正好凉快凉快。”
林霜翻了个白眼,但眼神却柔和得像是在看自家孙女:
“听话。这场雪是最后的净化,你也属于这净化的一部分。你的金光散入城市,能安抚不少受惊的魂魄。这是大功德,别浪费在贫道这把老骨头旁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去吧,睡一觉。等你醒来,咱们还得把道观修一修,那破大门都漏风了。”
文文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林霜的脾气,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我去睡一觉。但你答应我,别死。你要是敢死,我就化作厉鬼,天天缠着你,让你在地府都不得安宁!”
带着一丝哭腔的威胁声落下。
“嗡——”
一阵轻柔的震颤声响起。
那尊巨大的圣婴法相终于彻底解体。
并没有爆炸,而是化作了无数金色的流光,如同萤火虫一般,追随着漫天的黑雪,向着下方的城市飘落而去。
原本肃杀凄凉的黑色雪景中,混入了这温暖的金色光点,瞬间多了一份神圣与安宁。
大厦顶层,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林霜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断壁残垣旁。
“这丫头……还厉鬼呢,你要是能变厉鬼,这世上的鬼都得去考公务员。”
林霜低声笑骂了一句,眼角的余光看着最后一点金光消失在视线中,在那一瞬间,他那一直挺直的脊梁,终于垮了下来。
“噗——”
一大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面前堆积的一层薄薄黑雪。
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直到此刻才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但他没有哼出一声,只是颤抖着抬起那只枯槁的手,随意地擦了擦嘴角。
“结束了啊……”
他费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却依然平静如水的眸子,望向了东方。
那里,原本漆黑如墨的天际线,此刻正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漫天黑雪还在下,但黎明,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