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散开！除颤仪！快！”
苏雨的吼声几乎盖过了螺旋桨的轰鸣，她跪在碎石堆里，那双平日里握枪极稳的手，此刻正颤抖着解开林霜那件破烂风衣的扣子。
林霜感觉眼皮像是坠了铅块，视线里的苏雨已经变成了三个重影。
“别……别费劲了……”
林霜费力地抬起那只枯如树皮的手，想要推开正在往他胸口贴电极片的医护人员，但那力道软绵绵的，倒像是在撒娇。
“闭嘴！哪怕是阎王爷亲自来收人，也得先过我这一关！”苏雨红着眼眶，一把攥住林霜那只好不安分的手，死死按在自己心口，“你给我撑住了！”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虚空突然震颤起来。
“滋滋——”
周遭所有的电子仪器瞬间失灵，那几名医护人员手中的除颤仪更是爆出一串火花，吓得众人连连后退。
“怎么回事？还有敌人？！”苏雨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警惕地指向半空。
“不是敌人……”
林霜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侧过头，看向悬浮在身侧那个正在缓缓变淡的小女孩灵体。
“是班车……到了。”
随着林霜话音落下，文文身后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搓了一把。
晨曦之中，一道漆黑深邃的漩涡无声无息地裂开。
那漩涡并非带着毁灭气息，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温暖，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闻到了母亲煮饭的香气。那是阴司地府专门为洗净业障的纯净灵魂开启的轮回通道——俗称“金光大道”。
“文文，那是好地方。”
林霜看着那个漩涡，嘴角扯出一丝羡慕的苦笑，声音嘶哑：
“进去之后，没痛没灾，下辈子投个富贵人家，天天有糖葫芦吃……去吧。”
通道深处涌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温柔地缠绕在文文那透明的腰际。
文文原本正试图钻入林霜眉心的动作被打断了。
她的灵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飘去，距离林霜越来越远。一米，两米，三米……
“我不去。”
文文原本安详的小脸上突然浮现出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戾气与倔强。
她没有开口，但那股意念波动却清晰地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你这傻丫头……那是天道规则！”林霜急了，想要撑起身子，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全是黑血，“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你想变成孤魂野鬼吗？！”
“我说了，我不去！”
文文在半空中猛地刹住身形。
那股来自地府的吸力陡然增大，仿佛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强行拉扯贪玩的孩子回家。文文那原本凝实的灵体在这股巨力的拉扯下，竟被拉得有些变形，仿佛随时都会被吸入那个黑色漩涡之中。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在干什么？”苏雨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枪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
“她在……逆天而行。”林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一阵发酸。
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文文在半空中稳住身形，背对着那代表往生极乐的通道，正对着满脸皱纹、行将就木的林霜。
她深吸一口气，哪怕灵体并不需要呼吸。
随后，她伸出那双细嫩透明的手臂，在虚空中用力一划！
“哗啦——”
空气中仿佛真的传来了破水之声。
她像是一个溺水者在激流中奋力求生，又像是一个逆流而上的游泳健将，每一次挥臂都用尽了灵魂深处的全部力量。
“文文！住手！你会魂飞魄散的！”林霜嘶吼着，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对抗轮回通道的吸力，对于一个刚刚散去法力、只剩下纯净灵体的鬼魂来说，无异于凡人徒手攀登珠峰。
每一次划动，文文身上的光芒就会黯淡一分。
但她没有停。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林霜，眼神里没有对往生的渴望，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
“大哥哥……我不走……”
文文咬着牙，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剧烈颤抖。
吸力将她向后拖拽一尺，她就拼命向前划动一尺二。
一点一点。
一寸一寸。
她无视了身后那个温暖舒适、能让她解脱所有痛苦的世界，硬生生地在这片充满了硝烟与废墟的尘世间，挤出了一条回来的路。
“你个……蠢货……”林霜骂着，泪水却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老脸滑落，混着血污滴在碎石上，“跟着我这糟老头子……有什么好？”
“你有我就好。”
文文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虚弱的喘息。
终于，在所有医护人员和苏雨震撼的注视下，那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孩，凭借着一股难以理解的执念，硬生生游回到了林霜的面前。
此时的她，灵体已经透明得几乎快要看不见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轮回通道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个灵魂那坚不可摧的意志，那股吸力在僵持了几秒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般的低鸣，随后黑色的漩涡缓缓闭合，彻底消失在晨曦之中。
天地间，再次恢复了平静。
地狱无鬼，人间无人
星繁繁
2026-01-29 1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