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阵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颤鸣声陡然响起,震得周围废墟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那原本已经闭合的轮回漩涡,竟再次裂开了一道缝隙。不同于之前的温和,这一次,那股吸力变得霸道且急促,像是不耐烦的催促,又像是某种规则被违逆后的震怒。
“咳咳……看来……阎王爷不给面子啊。”
林霜的身体随着地面的震动而微微抽搐,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悬浮在自己掌心上方那团愈发透明的灵体:
“丫头,那是天道……你刚把业障洗清,如果不走,一旦时辰过了,你会变成孤魂野鬼,甚至……魂飞魄散。”
苏雨此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死死按住林霜的氧气面罩,转头对着空中的文文喊道:
“虽然我看不见你到底什么样,但如果像林霜说的那么严重,你就快走吧!这老东西我替你守着,死不了!”
文文那虚幻的小身体在强烈的吸力下像风中的烛火般摇曳。
她没有看向那漆黑的漩涡,而是低头看着林霜,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如枯木般的老人。
“大哥哥,那里面太黑了,我不喜欢。”
文文清脆的声音在林霜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嫌弃,完全没有即将消散的恐惧:
“而且,我也不想躲进你的脑子里睡觉了。你说得对,我要是赖着不走,会吸你的阳气,你会死得更快。”
“胡说八道……”林霜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声音颤抖,“老子阳气足得很……养你十个八个都够……咳咳……”
“羞羞,苏姐姐在旁边呢,别吹牛。”
文文俏皮地做了个鬼脸。
她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那原本还在对抗吸力的双臂突然放松下来。
“林霜!她在干嘛?那股能量波动怎么变了?!”苏雨惊呼出声,手中的能量探测仪数值正在疯狂飙升。
“她在……告别。”
林霜感觉到了。
文文切断了与那轮回通道的最后一丝联系,也切断了作为“鬼魂”存于世间的执念。
“大哥哥,你看好啦!”
文文突然喊了一声,语气欢快得就像是很多年前,她在公园里第一次给林霜展示新学的舞蹈。
只见她那小小的灵体在林霜的掌心上方猛地发力。
没有悲伤的哭泣,没有依依不舍的拉扯。
她像个最调皮的孩童,在清晨的半空中,做了一个极为标准、却又无比轻盈的前空翻。
“嘿!”
伴随着一声并不存在的娇喝。
那个空翻的动作,定格在了晨曦最亮的那一刻。
那是她作为“圣婴”降临世间以来,最纯粹、最无邪,也是最像一个普通人类幼崽的动作。
“嘭——”
就在翻转到最高点的瞬间,文文那虚幻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崩解了。
不是毁灭。
而是升华。
成千上万颗晶莹剔透的金色光点,如同节日里炸开的礼花,又像是无数只被惊醒的萤火虫,瞬间充斥了林霜的视野。
“好美……”
苏雨哪怕是凡肉眼,此刻也被这一幕震撼得忘记了眨眼。那些光点并不刺眼,每一颗都散发着温暖人心的柔光,将这片惨烈的废墟映照得如梦似幻。
“这傻丫头……”林霜眼角的泪水再次滑落,“她把自己的魂魄……炼化了……”
“炼化?”苏雨不解。
“她不入轮回,不修鬼道。”林霜伸出那只颤抖的手,似乎想接住那些光点,“她把自己……变成了纯粹的愿力。”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霜的话。
那漫天的金色光点并没有四散逃逸。
它们仿佛拥有了集体意识,在空中迅速汇聚,首尾相连,化作了一条长达数米的金色飘带。
“呼——”
晨风吹过,金色飘带灵动地舞动起来。
它低下头,轻柔地掠过林霜那满是褶皱的面颊,带来一阵如同婴儿肌肤触碰般的细腻与温热。
第一圈。
光带围绕着林霜苍老的身体缓缓盘旋,仿佛是女儿在向父亲撒娇。
“林伯伯,记得按时吃药。”文文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林霜脑海中回荡,却已经分不清是哪个光点发出的。
第二圈。
光带的速度稍微加快,带起的微风吹起了苏雨的长发,也吹散了林霜身上那一股沉沉的死气。
“苏姐姐,以后你不许凶他,但他要是敢看别的女人,你就帮我揍他。”
“这死孩子……都要走了还给我派任务。”苏雨抹了一把眼泪,又哭又笑地骂道,“行,我答应你,除了我,谁也别想欺负这老东西。”
第三圈。
光带猛地拔高,在林霜的头顶上方盘旋了一周,像是某种古老而庄重的加冕仪式。
“大哥哥,再见啦。”
这一声,空灵,悠远,彻底消散在风中。
“走吧……走吧……”
林霜仰着头,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但他毫不在意。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那条金色的光河。
下一秒。
那条金色的飘带仿佛听到了远方的召唤。
它不再留恋,调转方向,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东方。
那里,一轮红日刚刚完全跳出地平线,万道金光泼洒向人间。
飞舞的蒲公英种子一般的金色光点,迎着那刺眼的朝阳,加速,再加速。
它们是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决绝。
在这破晓的晨光中,它们没有被太阳的光辉吞没,反而像是给那轮红日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边框。
“她去了哪里?”苏雨痴痴地看着东方,喃喃自语。
“太阳里。”
林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本来就是至阳至纯的灵体……那里,才是她该去的地方。以后只要太阳升起……她就在。”
直到最后一颗金色的光点彻底融入那浩瀚的阳光之中,消失不见。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城市复苏的喧嚣。
林霜那只一直悬在半空、试图挽留什么的枯手,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啪嗒。”
手臂重重地垂落在碎石堆上,激起一小蓬灰尘。
这场跨越了生死、对抗了天道的漫长告别,终于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