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柏油路面被烤得泛起一层油光。
林霜摸了摸干瘪的肚皮,那里正发出雷鸣般的抗议。兜里还有王大婶刚才硬塞的一百块感谢费,他打算去巷口的“刘记面馆”奢侈一把,加两份大排。
路过街心公园时,一阵嘈杂的电喇叭声混合着激昂的人声,硬生生钻进了他的耳朵。
“各位爷爷奶奶!爸!妈!咱们这款‘量子纳米深海鱼油’,那可是中科院的最新成果!不是我吹,吃了它,高血压没了,糖尿病好了,就连那几十年的老寒腿,不出三个疗程,立马能去跳广场舞!”
公园的长廊下,乌压压围了一圈头发花白的老人。
人群中央,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亮蓝色廉价西装的年轻男人,正举着一个包装金光闪闪的盒子,唾沫星子横飞,那一脸的狂热比这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小伙子,这……这真有那么神?”
人群最前头,一个穿着汗衫的大爷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沓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钞票。
正是林霜的老邻居,住在二楼的张大爷。
“张大爷啊!我还能骗您吗?我把您当亲爹看啊!”
推销员“扑通”一声,竟然直接单膝跪地,死死握住张大爷的手,眼眶泛红,声泪俱下:
“昨天那个李大妈,瘫痪在床三年,吃了咱们这药,今天早上都能下地买菜了!这一盒原价九千八,今天厂家搞慈善,只要三千八!就剩这最后三盒了!您要是不买,那就是对自己身体的不负责任,就是让儿女操心啊!”
“买……我买……”张大爷被这一声“亲爹”叫得晕头转向,手里的钱就要递过去。
林霜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若是换做以前,这种蝼蚁般的骗子,他只需一道神念,就能让对方跪地忏悔,把自己从小到大尿床的丑事都抖落出来。
但现在,他这具身体,连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太太都推不动。
“呼……”
林霜深吸一口气,掏出兜里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熟练地滑开录音键,并没有直接冲进去,而是像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挤进了狂热的人群。
“慢着。”
一道沙哑却冷冽的声音,像是冰水泼进了滚油锅,瞬间打断了推销员的煽情表演。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林霜一只手插在发白的夹克兜里,另一只手举着那部破手机,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张大爷面前。
“哟,这是哪位?”推销员上下打量了林霜一眼,见他衣着寒酸,面容枯槁,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这位大哥,咱们这可是针对老年人的福利,您这年纪……”
“张大爷,钱收回去。”
林霜没理会推销员,只是侧过头,对身后一脸茫然的张大爷低声说道。
“小林啊?这……这小伙子说是高科技……”张大爷犹豫着,手里的钱攥得死紧。
“高科技?”
林霜冷笑一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推销员手里的盒子。
“国食健字G2008XXXX,这是2008年注册的批号,而且是给‘某品牌大豆异黄酮’用的。你手里这所谓昨天才研发出来的‘量子鱼油’,怎么,穿越回去注册的?”
推销员脸色一僵,强撑着笑道:“你……你懂什么!这是套牌!为了让老百姓早点用上好药!”
“套牌?”
林霜往前逼近了一步,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刀:
“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生产经营标注虚假生产日期、保质期或者超过保质期的食品、食品添加剂,起步罚款五万。你这一盒三千八,涉案金额巨大,够你在里面踩几年缝纫机了。”
周围的老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原本狂热的眼神变得迟疑。
“这……小伙子,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看这批号好像是不太对劲……”
推销员见场面失控,顿时恼羞成怒。他猛地站起身,仗着自己比林霜高出一个头,且身强力壮,凶相毕露地吼道:
“哪来的死瘸子!敢坏老子的财路!滚开!”
说着,他猛地伸出手,重重地推了林霜一把。
“砰!”
现在的林霜,虚弱得就像一张纸。
这猛力一推,直接让他整个人失去了重心,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木质长椅靠背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那原本就脆弱的脊椎骨要断裂一般。林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小林!”张大爷吓坏了,连忙要来扶。
“别动。”
林霜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扣住长椅的扶手,借力强行站稳了身形。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去揉那剧痛的后背。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痛苦或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冰冷。
那是一种看惯了尸山血海、视众生如草芥的眼神。
即便现在是一介凡人,这眼神依旧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林霜举起手中的破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还在跳动。
“袭警未遂虽然谈不上,但故意伤害加上诈骗,罪加一等。”
林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看了看手腕上那块地摊买的电子表,淡淡说道:
“辖区派出所离这儿只有一公里,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发了短信。如果不堵车,警车还有五分钟到。你可以选择跑,或者……留下来试试能不能打死我。”
推销员被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饿狼盯上了咽喉。
他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又听到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其实只是救护车),心里的防线彻底崩了。
“妈的!晦气!死瘸子你给我等着!”
推销员骂骂咧咧地把手里的“神药”往地上一摔,连那一箱子货都不要了,转身拨开人群,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仓皇逃窜。
“跑了!骗子跑了!”
“哎呀!我的钱差点就被骗了!”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义愤填膺地咒骂起来。
林霜身子晃了晃,这才感觉肩膀和后背火辣辣地疼。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眩晕感压下去,转头看向依然惊魂未定的张大爷。
“大爷,这世上没什么包治百病的神药。要想身体好,把你那麻将戒了,多出来溜溜弯比什么都强。”
林霜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安稳。
“哎……哎!小林啊,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棺材本……”张大爷老脸通红,把钱揣回兜里,既惭愧又感激。
“行了,都散了吧。”
林霜摆摆手,没有多留。
远处,真正的警笛声终于响了起来,越来越近。
林霜揉了揉肩膀,并没有留下来当英雄接受表彰的打算。他裹紧了那件灰色的夹克,像个毫无存在感的过客,默默地走出了公园。
在这个没有法术、没有灵力护体的世界里,他依然在用这种笨拙、痛苦且充满风险的方式,守护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安宁。
只是这代价,有点疼。
“老板,大排面,少放辣。”
坐在面馆角落里,林霜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警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凡人的日子,真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