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婧站在那座属于“白初夏”的墓碑前,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仿佛在进行一场进入角色前的洗礼。
她身后的那几个男人,正用一种看戏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她。
“可以啊,这小演员够专业的,一上来就给自己整了这么一出湿身诱惑。”李峰吹了声口哨,语气轻浮地对身边的陈浩说道,“陈哥,你说顾少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尤物?这身段,这气质,啧啧,比照片上那个白初夏带劲多了。”
“闭上你的臭嘴。”陈浩皱着眉,低声呵斥道,“人已经走了,积点口德。好好看着,别让顾少再出什么幺蛾子。”
“切,我这不是活跃一下气氛嘛。”李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又转向旁边的张凯,“哎,凯子,你赌她接下来是哭还是跪?”
张凯搓了搓被风吹得冰冷的手,咧嘴一笑:“我赌她先跪下磕两个头,然后抱着墓碑哭得死去活来。剧本不都这么演的吗?越夸张,老板越喜欢。”
“我赌……”
李峰的话还没说完,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因为沈砚婧动了。
她走到墓碑正前方那片因为暴雨而形成的、最泥泞的积水处,没有丝毫的犹豫,双膝猛然弯曲。
“噗通!”
那不是一个缓慢的、充满悲伤的下跪。
那是一个极其干脆利落的、带着自毁般决绝的动作。她的膝盖重重地砸进了冰冷的泥水里,与地面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溅起的浑浊泥点瞬间污染了她那惨白如雪的裙摆,如同在素白的画卷上喷溅的墨点。
李峰和张凯脸上的戏谑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们预想过很多种开场,哭泣、嘶吼、或是颤抖着抚摸墓碑……但他们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近乎暴力的、毫无美感的开场。
沈砚婧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泥水里。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体两侧,紧紧贴着湿透的裙子。她的头微微仰起,那双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直勾勾地凝视着墓碑上那张笑靥如花的黑白照片。
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仿佛一尊在风雨中被遗弃的、绝美的石像。
【悲情氛围感光环,功能已激活。】
【作用范围:以宿主为圆心,半径五米。】
【效果:区域内环境参数将进行微调,以增强目标人物的沉浸式体验。】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的边缘无声地弹出,又无声地隐去。
沈砚-婧对这一切毫无感觉,她只是在执行指令。
但顾少霆身后的那几个人,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操……怎么……怎么突然这么冷?”张凯最先忍不住,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雨衣的领口,“这风跟刀子似的,直接往骨头缝里钻啊!”
“你别说,我也觉得……”李峰脸上的轻浮早已消失不见,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奇怪了,刚才风明明是斜着刮的,你们看,现在这雨……怎么跟直着往下倒似的?”
几人下意识地抬头。
果然,就在他们所处的这片区域,原本被狂风吹得四处乱窜的雨丝,此刻竟然变得异常垂直、沉重,每一滴都像是带着重量,狠狠地砸在他们的雨衣上,发出“啪、啪、啪”的、令人心悸的闷响。
可就在十几米开外,远处的树木依旧在狂风中剧烈摇摆,证明台风并未离去。
这片小小的区域,仿佛被从整个世界里剥离了出来,形成了一个独立而诡异的气场。
原本闷热潮湿的台风夜空气,在短短几十秒内,变得阴冷刺骨。
“陈……陈哥,你看摄像机!”一个负责看管设备的年轻人,声音发颤地指着监视器的屏幕。
陈浩快步走过去,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只见摄像机的取景框内,那个跪在泥水里的白色身影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层难以解释的、如同呼吸般缓缓流动的朦胧水雾。这层水雾让她的轮廓在夜视镜头下显得边缘模糊,整个人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浓重的夜色里,带着一种非人的、鬼魅般的质感。
“设备受潮了吧?”张凯凑过来看了一眼,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声音里却没了底气。
“两台机器都这样?”陈浩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索尼最新的广播级摄像机,军用级别的防水防潮。不可能!”
现场的气氛,在一种无法言说的诡异中,变得越来越压抑。
几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只是下意识地向彼此靠拢了一些,仿佛这样才能从同伴身上汲取一丝暖意,来对抗那股莫名其妙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而从始至终,唯一没有动过地方的,就是顾少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黑暗同化的雕塑。
“咕咚。”
他猛地抬起手,将瓶中剩下的烈酒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暖意,反而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的沈砚婧。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场歇斯底里的、充满了眼泪与忏悔的表演。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对方哭得最惨的时候,上前去狠狠地羞辱她,质问她,就像他无数次在梦里对那个女人所做的一样。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泪,没有声音,甚至连一丝轻微的颤抖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一种比狂风暴雨更令人窒-息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死寂。
这个女人就这么跪在那里,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白初夏的照片。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空洞。
这种过于死寂的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顾少霆的喉咙,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生理性不适。
他原本因酒精而涨红的脸色,开始一点点地发白。
他突然觉得,自己花钱请来的,或许不是一个演员。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前来索命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