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停尸房前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寒霜在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得厉害。
一个佝偻着背脊、穿着破旧灰布短褐的黑瘦少年，正步履蹒跚地朝着顺天府官衙后院那扇常年不见阳光的角门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的担子，寒风吹起他破烂的衣角，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脚踝。
他就是“阿呆”，昨夜刚刚诞生的全新身份。
此时的顺天府后院，正被一股愁云惨雾笼罩。
“晦气！真是晦气！”一个身材高壮的差役捂着口鼻，对着角门外的空气狠狠啐了一口，“城西乱葬岗那几具尸首，烂得连人形都快没了，那股子味儿，隔着三层布都往脑子里钻！老张头闻了一下就吐了半宿，今天直接告病不来了！”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差役也跟着抱怨，声音里满是烦躁：“何止老张头？李仵作昨天验完一具，回家就发了高烧，今天他婆娘来衙门哭，说再也不让他干这断子绝孙的活儿了！府尊大人催得紧，让三天内必须把案子结了，可现在连个敢进停尸房的人都没有，结个屁啊！”
高壮差役烦躁地跺了跺脚，手里的水火棍在地上敲得直响。
“他娘的！这鬼差事谁爱干谁干！老子宁可去抓江洋大盗，也不想再闻那股子死人味儿！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咱们自己动手去翻那些烂肉吧？”
“还能怎么办？”瘦高个差役叹了口气，指了指角门上贴着的一张招工告示，“只能指望有哪个不怕死的穷鬼，为了几钱银子愿意来卖命了。管事说了，只要能忍着恶臭进去帮忙抬尸、清洗，工钱加倍！”
“加倍？”高壮差役嗤笑一声，“加十倍都没人愿意干！那地方进去一趟，出来得脱层皮！你瞧瞧，这都贴了半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就在两人捂着口鼻抱怨连天时，一个满身散发着酸腐霉味、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少年，慢吞吞地凑了上前。
他正是楚满满伪装的阿呆。
他走到两人面前，眼神涣散，怯生生地指了指那张招工告示，用沙哑干涩的声音问道：“官……官爷……这、这里是招人干活吗？”
高壮差役正一肚子火没处发，见来了这么个货色，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满脸嫌恶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形容枯槁、满脸麻子的丑陋少年，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操！哪来的叫花子？一身馊味儿，离老子远点！”
他挥舞着手中的水火棍，像驱赶一条肮脏的流浪狗。
“滚滚滚！这里是官府衙门，不是你要饭的地方！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阿呆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没走，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小了。
“官爷……我、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是来找活儿干的……”
瘦高个差役见他这副呆傻模样，忍不住笑了，指着他对他同伴说：“嘿，王哥，你看这小子，怕不是个傻子吧？告示上写的字他认得吗？”
王差役，也就是那个高壮的汉子，不耐烦地用棍子戳了戳阿呆的肩膀。
“找活儿干？你这病恹恹的样子能干什么活？风一吹就倒，让你去抬尸体，怕不是你先把尸体给压垮了！”
阿呆被戳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脸上露出讨好的憨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官爷……我……我力气有的……能、能吃苦……”
王差役冷哼一声，用棍子指着停尸房的方向，语气里满是鄙夷。
“吃苦？小子，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停尸房！里面停着的，都是些烂得流脓、臭得熏天的死人！别说让你干活了，就你这小身板，进去看一眼，怕是魂儿都得吓飞了！”
瘦高个差役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就是！小子，听哥一句劝，赶紧回家找你娘喝奶去吧！那地方不是你该来的。我们这儿的老仵作，验了一辈子尸，都被熏得起不来床了，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进去不是白白送死吗？”
阿呆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身子抖了抖，但还是没有退缩。他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硬馒头，递了过去。
“官爷……我……我好几天没吃饭了……只要给口饭吃……什么活儿我都干……”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我不怕死人……”
王差役看着他手里的脏馒头，脸上的嫌恶更深了。
“拿开拿开！谁要你这玩意儿！”他一棍子打掉阿呆手里的馒头，馒头滚到雪地里，沾满了泥水。
“告诉你，小子，别在这儿磨叽了！”王差役恶狠狠地瞪着他，“我们这是招能干活的杂役，不是收留你这种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赶紧滚，再不滚，老子把你当成扰乱公门，抓进去打板子！”
阿呆看着地上的馒头，眼圈红了，却没哭。他只是蹲下身，捡起那半个沾满泥水的馒头，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看起来呆滞的眼睛看着王差役。
“官爷……我真的能干活……”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强，“你们让我试试……要是不行……你们再赶我走……”
瘦高个差役见他这副模样，反倒觉得有些好笑，拉了拉王差役的袖子。
“哎，王哥，算了算了。反正现在也找不到人，不如就让他进去试试？他要是真被吓死了，正好往里一扔，也省得咱们再费事去拖了。”
王差役皱着眉，又打量了阿呆几眼。这小子虽然看起来瘦弱不堪，但眼神里那股子倔劲儿，倒不像是一吓就跑的怂货。眼下确实是人手奇缺，上头又催得紧，死马当活马医，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松了口，但语气依旧恶劣。
“行！既然你小子自己找死，那老子就成全你！”他用棍子指着角门，“先进去登记画押，告诉管事你叫什么。然后跟着我们走！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在里面吐了或者吓尿了，老子非把你跟那些烂肉绑一块儿不可！”
阿呆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狂喜的憨笑。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他连连点头哈腰，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扇阴森的角门。
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王差役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真他娘的是个傻子！为了口饭，连命都不要了。”
瘦高个差役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那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呆傻木讷、不堪一击的少年，即将给这座死气沉沉的停尸房，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