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内,沉重的铁门早已关闭数日,裴渡微每日听着送饭丫鬟那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以及院墙外巡逻护卫换班时的低语间隙,在脑海中迅速构建起侯府内部的权力架构与防卫盲区图。
这一日,她借口取水外出,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向下人房附近。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喧闹。
一群家丁围在长凳旁,管事嬷嬷叉腰站在中央,声音尖利:“小贱种,还不快招!侯府嫡次子的玉佩明明是你偷的!再不承认,就打断你的腿!”
瘦弱的孤儿马夫鹿鸣被按在长凳上,身上已是皮开肉绽,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神里只有不屈的怒火。
裴渡微站在人群后方,冷眼观察。鹿鸣虽被打得伤痕累累,身体却始终保持着保护核心脏器的防御姿态,眼神中无丝毫愧疚躲闪。这绝非盗窃者的模样,反而透着极高的忠诚与坚韧。
她缓步走入场中,没有依仗身份大声呵斥,而是径直走到案发地点的泥地上,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杂乱的脚印。
管事嬷嬷见她出现,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哟,这不是那位失心疯的嫡小姐吗?这里没你的事,赶紧回你的荒院去,别添乱!”
裴渡微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嬷嬷身上:“嬷嬷何必急着赶人。我只是路过,看见这里热闹,便过来瞧瞧。嬷嬷说这玉佩是鹿鸣所偷,可有凭据?”
嬷嬷哼了一声,扬起下巴:“凭据?当然有!昨夜玉佩丢了,今早就在这小子的铺盖下找到的!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胆子倒不小!”
周围下人窃窃私语,有人小声附和:“是啊,嬷嬷说得有理。”
裴渡微却摇了摇头,指向地上的脚印:“嬷嬷请看这些脚印。深浅不一,步态间距过大,与其说是慌乱逃跑的窃贼留下的,不如说是有人刻意加重落脚力度,故意留下痕迹。真正的贼,不会这么笨拙地暴露自己。”
鹿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仍旧沉默。
管事嬷嬷脸色微变,搓了搓手:“你一个痴傻小姐懂什么脚印?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来人,把这丫头给我轰走!”
裴渡微不退反进,步步逼近嬷嬷:“嬷嬷先别急着赶我走。我再问一句,嬷嬷发现玉佩时,具体站在何处?又是什么时辰?”
嬷嬷眼神频繁向右下方游移,声音略显急促:“我,我自然是在下人房门口发现的,大约是卯时刚过。怎么,你还要审问我不成?”
裴渡微继续追问,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卯时刚过?那嬷嬷为何不在第一时间禀报主母,而是先将鹿鸣按在这里毒打?还有,嬷嬷刚才说玉佩在铺盖下找到,可我看这泥地上的脚印,从鹿鸣的住处延伸出来,却又在嬷嬷常走的路径上反复出现。嬷嬷的鞋底花纹,与其中几枚重叠的脚印十分相似,不知嬷嬷如何解释?”
嬷嬷的脸色渐渐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衣角:“你,你血口喷人!本嬷嬷是奉命查案,鞋底沾泥有什么稀奇?小丫头片子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裴渡微目光直视对方,声音不疾不徐:“嬷嬷不必慌张。我再问最后几句。府中采购银两一事,向来由嬷嬷经手。最近几笔账目是否对得上?若是对不上,嬷嬷是否需要用一件贵重玉佩来转移视线?偷盗玉佩,再栽赃给毫无背景的马夫,既能掩盖贪墨之实,又能借机立威,何乐而不为?”
周围下人闻言,眼神中已满是怀疑,有人低声议论:“嬷嬷平日里确实管着采买……”
“对啊,账目好像有些不对劲……”
管事嬷嬷额头渗出冷汗,语言开始前后矛盾:“胡说!本嬷嬷对侯府忠心耿耿,怎么会贪墨银两?你一个被幽禁的疯丫头,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来人,把她给我拉开!”
裴渡微却没有让步,反而提高了些许声音,让更多下人听得清楚:“嬷嬷若真无辜,何必眼神游移,言语支吾?鹿鸣不过是个瘦弱孤儿,平日连主子们的屋子都进不了,又怎能轻易偷到嫡次子的贴身玉佩?嬷嬷此举,分明是想杀人灭口,掩盖自己的罪行。众位兄弟姐妹都睁大眼睛瞧瞧,嬷嬷现在这副模样,可还像个公正管事?”
下人们面面相觑,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小姐说得好像有些道理……”
“嬷嬷平时对我们也严苛得很……”
管事嬷嬷见势不妙,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她咬着牙,强撑着脸面:“罢了罢了,本嬷嬷不与你这失心疯计较!免得把事情闹大,惊动了侯爷。今日就先饶了这小子一命,你们都散了吧!”
裴渡微见嬷嬷灰溜溜地收手,顺势开口:“既然嬷嬷说不计较,那这鹿鸣身上伤得这样重,怕是不能再做马夫了。我虽被幽禁,但嫡女的名分还在,就将他要到我名下做杂役吧。也好让他养伤,顺便帮我打打杂。”
嬷嬷瞪了她一眼,却不敢当众反驳,只得闷声应道:“随你!反正是个没用的废物,爱要就要!”
周围下人看着裴渡微,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谁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痴傻软弱的大小姐,竟能三言两语便拆穿管事嬷嬷的把戏,让对方灰头土脸。
裴渡微转头看向遍体鳞伤的鹿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我。好好养伤,其他事不必多想。”
鹿鸣抬起头,目光中第一次浮现出复杂的情绪。他挣扎着起身,声音沙哑:“小姐……鹿鸣无以为报,但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小姐的。”
裴渡微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扶了他一把,转身带着他往偏院方向走去。
身后,嬷嬷恨恨地盯着他们的背影,却只能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心腹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传!否则别怪我心狠!”
裴渡微没有回头,却已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知道,自己在侯府中第一次展露了洞察人心的能力,也成功收服了第一枚死忠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