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心血墨发丝筋

两缕纠缠在一起的断发，在幽冥大殿那充满死气的空气中极其轻柔地飘落。
一缕是沈知砚那带着将星余温的短发，一缕是姜黎那浸透了百年凄苦的长发。它们在下坠的过程中彼此缠绕、旋转，最终精准地叠落在忘川顽石那平整如镜的切面正中央。
“断发结契，沈知砚，你真的以为这种阳间的俗礼能在这九幽大殿生效吗？”
萧无极看着那两缕微不足道的发丝，嘴角的讥讽愈发浓烈。他虽然双手被红丝缠绕，但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却满是嘲弄。
“在这幽冥之地，只有本座的话才是规矩。你用这两根枯草就想锁住神女的因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沈知砚没有抬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石面上的断发，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规矩是死人定的，但‘信’是活人刻的。萧无极，你坐在这白骨堆出来的椅子上太久了，你已经忘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是法则也斩不断的。”
“哦？那本座倒要见识见识，是什么东西能让你这具烂透了的躯壳爆发出这样的自信？”萧无极猛地发力，手腕上的红线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崩断声。
沈知砚没有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已经因为灵魂剥离而近乎瘫痪的身体，在此刻竟爆发出了一股惨烈的决绝。
他猛地握紧右手，五指紧攒成拳，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对准自己左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口，用力地狠狠捶打下去。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在大殿内回荡。
“噗——”
巨大的冲击力让沈知砚再次喷出一口淤血，但这并不是结束。随着这一拳重重地砸在心口，他原本已经衰败到极致的心脉深处，在剧痛的刺激下，竟硬生生被逼出了最后几滴极其鲜艳、滚烫至极的本命精血。
那是心尖血，是一个活人身上阳气最盛、最纯粹的根基。
这几滴血顺着伤口激射而出，精准地滴落在忘川顽石的切面上。
“滋啦——”
当这至阳的心头血触碰到极寒的忘川石面时，竟爆发出了一阵炽热的白烟。一股浓烈的、属于活人的生机在石面上疯狂散发开来，甚至将周围那些叫嚣的冤魂都震慑得退避三舍。
“沈知砚……你……”姜黎在半空中目睹了这一幕，她的心仿佛也被那一拳狠狠砸碎。她看着沈知砚那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的身躯，眼底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别……别哭……”沈知砚费力地抬起头，对着姜黎露出一个难看却无比温柔的笑容，“姜小姐，看好了……我们的印，还没刻完呢……”
姜黎看着他那双即便在死境中也依然清明、坚定的眼眸，猛地咬紧牙关。她知道，沈知砚是在用命换取一个突破口，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在绝路孤军奋战。
“沈知砚，这一世，我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穴同碑同归宿！”
姜黎发出一声凄厉的娇喝，她在那被死气禁锢的姿态中，决绝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她屏住呼吸，强行逆转了体内那原本已经在枯竭边缘的先辈遗泽，拼尽了最后一丝灵魂力量，从自己的识海深处逼出了一滴湛蓝色的、蕴含着极阴本源的本命精血。
这滴精血从半空中直直坠落，如同一颗带着蓝光的流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痕迹，精准地砸在了沈知砚刚刚流出的那滩阳血之上。
“轰——”
一阴一阳，两股世间最极致的血液在忘川顽石的表面迅速汇聚交融。
在那交汇的一刹那，一股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的、奇特且霸道的高温，在那巴掌大小的石面上轰然产生。
这股热量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石头里的因果之力包裹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旋涡。
“这是什么气息？！”
萧无极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感觉到在那石面上，有一股连他也无法看透的新生法则正在萌芽。
那股高温瞬间将那两缕纠缠在一起的结发彻底融化。
血液、断发、执念、以及两人的命理，在这一刻被强行熔炼在了一起。
而在下方，那块作为底料的忘川顽石，则散发出亿万年积累的极寒底子，拼命地压制着这种爆发。
极冷与极热在方寸之间剧烈摩擦、博弈。
最终，在那块漆黑如墨的石面上，原本散乱的血迹和断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滩散发着奇异暗金色光芒的、粘稠的特殊朱砂红泥。
那红泥之中，隐约有星辰流转，有将星的杀伐，也有媒人的牵绊。
“这就是我们的‘泥’。”
沈知砚缓缓抬起右手，那把淬血陨铁刻刀在他的指尖发出一阵阵渴望杀戮的轻鸣。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冷峻，那是作为顶级手艺人在落刀前最极致的专注。他无视了胸口还在流淌的鲜血，也无视了上方萧无极那已经凝结成实质的杀意。
“萧无极，你总说凡人的感情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沈知砚死死盯着顽石上的那滩暗金红泥，右手腕微微颤动，寻找着那唯一的切入点。
“但你不知道，当你把一个人逼到绝路的时候，这种‘没用’的东西，能把你的整个九幽都烧成废墟。”
沈知砚双手紧紧握住刻刀的刀柄，将全身最后一丝气力与魂力全部灌注于刀尖之上。
“姜小姐，这一刀，你跟我一起刻！”
“好！”姜黎在半空中，用那已经虚幻到极致的声音大声应道。
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幽冥大殿内，在这万众瞩目的白骨祭坛前。
沈知砚缓缓地、稳健地，将刻刀的尖端，点入了那滩暗金色的红泥之中。
为了刻下那最终破局的法印，为了在这必死的结局中博出一线生机，沈知砚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现在不仅是沈知砚，也不仅是那个将军。
他是一柄要刻穿这天道的……绝世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