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喜宴终于落下帷幕。
满院的宾客带着满脸的笑意与微醺的酒气陆续散去。秦三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被李骁封扔回了客房。李骁封也带着手下的兄弟,在又敬了陈九三杯酒后,驱车返回了市区。
整个九泉大药房内,只剩下满院狼藉的红绸与喜庆的残迹。
深夜的雾镇彻底安静下来,街道上刮起了一阵极其轻柔的阴风。这股风中没有夹杂以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刺骨寒意,反而透着一种秋夜独有的平和与安宁。
微凉的夜风拂过寂静无人的青石板路。
陈九牵着白清音的手,静静地站在大药房敞开的木门前。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厚重的大红喜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衫。白清音也褪去了华丽的凤冠霞帔,一袭素白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起风了。”白清音将头轻轻靠在陈九的肩膀上,声音温柔,“夜里凉,要不要把门关上?”
“不用。”陈九摇了摇头,握紧了她那温热的手掌,“有客远来,总不好,闭门不见。”
两人注视着门外那条被朦胧月光照亮的悠长街道,同时察觉到了四周气场的微妙变化。
浓郁的夜雾不知从何而起,在街道的尽头疯狂地翻滚汇聚。在那片如同混沌般的浓雾深处,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了成百上千道,虚幻而又模糊的身影。
那些身影,正顺着冰冷的青石板路,向着大药房的方向,缓缓地汇聚而来。
白清音的身体微微一僵,那是身为“活死人”时,对阴气本能的感应。但她很快便放松下来,因为她没有从那些身影之上,感受到任何的恶意。
“他们……是来做什么的?”白清音轻声问道。
“不知道。”陈九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浓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或许,是来讨债的。也或许……是来道贺的。”
一支整齐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般的队列,从街道尽头的浓雾之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穿着一身大红刺绣嫁衣的……新娘。
她那颗曾经被陈天林残忍砍下,又被陈九亲手缝合的头颅,早已没有了当初的狰狞与可怖。那道曾经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已经消失不见。
她那张曾经惨白如纸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极其安详、极其满足的……微笑。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那个曾经在阴魂江底被铁链束缚了数十年的水鬼。他身上那湿漉漉的水痕早已干涸,那双充满了怨恨的眼睛也恢复了生前的清明。
再往后,是那些曾经被血骨童子残害,被困在纸人村,永世不得超生的村民。
以及,那些曾经在封门村那无尽的时间循环之中受尽折磨的、陈家的……列祖列宗的虚影。
无头的新娘,滴水的水鬼,画舫的戏子,纸人村的村民……
那些曾经被陈九用手中的一根白骨针亲手缝合过、超度过的、成百上千的亡魂,在这一刻,都来了。
寂静的长街之上,百鬼夜行。
却没有散发出任何一丝属于杀戮与恐惧的气息。
成百上千的亡魂,极其守规矩地,停在了九泉大药房那高高的门槛之外。
没有任何一只游魂,试图跨越那道看似普通却又隔绝了阴阳的雷池半步。
更没有惊扰到药房之内那丝毫属于生人的安宁气息。
它们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用一种极其敬畏、极其感激又极其……虔诚的目光,注视着那并肩站在门槛之内,如同一对神仙眷侣般的……陈九与白清音。
它们没有言语。
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但那一道道充满了善意的目光,却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温暖的洪流。
它们在用这种独属于亡魂的方式,向这位曾经给予了它们安息与解脱的“缝尸人”,献上最真挚的……新婚祝福。
陈九看着眼前这足以让任何玄门中人都为之骇然的“百鬼贺新婚”的壮观景象,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对着门外那成百上千的“故人”,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白清音也随之盈盈一拜。
门外的亡魂们也齐刷刷地对着二人躬身回礼。
这一拜,了却了所有的恩怨。
这一拜,也圆满了所有的因果。
当陈九与白清音再次直起身时。
门外那成百上千的亡魂虚影已经如同它们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缓缓退去,最终消散在了那无尽的、浓郁的夜雾之中。
街道再次恢复了宁静。
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如梦似幻的泡影。
陈九牵着白清音的手,缓缓地转过身。
“我们,也该歇息了。”
他关上了那扇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的……木门。
将所有的阴阳与鬼神都隔绝在了门外。
只留下一室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