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内的血腥味浓稠得如同实质,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陆临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手中的开山刀早已因为过度劈砍而卷刃,刀身上挂满了凝固的黑色血块。他看着眼前那条由残肢断臂和内脏铺就而成的“血肉地毯”,即便是以他那钢铁般的神经,也不由得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反胃。
“老板,你没事吧?”
赵锐拖着一条被利爪划开数道口子的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水。他的脸上混合着汗水、血水和黑色的污迹,看起来比地上的怪物还要狰狞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死不了。”陆临川接过水,却没有喝,而是直接从头顶浇了下去。冰冷的泉水让他那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靠在墙角大口喘息的陆蒙天和李正浩等人,声音嘶哑地问道:“伤亡情况怎么样?”
“死了两个兄弟。”李正浩的声音低沉,充满了悲痛,“小王和小刘……被夜魔拖进尸群里,尸首都找不到了。我……还有老孙,都受了伤,但不致命,沈大夫已经帮我们处理过了。”
“我爸呢?”陆临川的目光转向自己的父亲。
“皮外伤,陆叔的硬朗程度超出我的想象。”赵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刚才他一个人用长矛顶住了至少五只夜魔的正面冲击,那架势,比我们部队里的教官还猛。”
陆蒙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中那根已经断成两截的精钢长矛,眼神中是老兵独有的、在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就在众人短暂喘息、清点伤亡的时候,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变化,发生了。
漫长而又血腥的黑夜,终于过去了。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一缕微弱的、但却充满了希望的初升阳光,艰难地穿透了深山那厚重的薄雾,如同金色的利剑,刺破黑暗,斜斜地照射在深山堡垒那早已千疮百孔、布满了抓痕和血污的主楼之上。
“吼……”
一声极其古怪的、充满了不安和焦躁的嘶吼声,突然从一个刚刚爬上二楼窗沿的夜魔口中发出。
它那双原本充满了狂暴与杀戮欲望的灰白色眼眸,在接触到那缕金色阳光的瞬间,竟然流露出了一种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的、本能的畏惧!
“它们……它们在怕光?”一直负责在后方观察的林箐箐,第一个发现了这个细节,她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只见那只冲在最前方的夜魔,在被阳光照射到之后,攻击动作瞬间变得极其迟缓和笨拙。它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向室内冲击,反而像是见到了天敌一般,发出一阵阵不安的低吼,开始主动地、慌乱地向主楼内部那些没有被阳光照射到的阴凉处退缩。
紧接着,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主控室内,一直留守在岗位上的张伯,通过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激动地对着对讲机大喊起来。
“少爷!你们快看监控!山下的那辆装甲车……它在撤退!”
陆临川立刻抬头,看向走廊尽头墙壁上那块还在顽强工作的备用监控屏。
画面中,那辆一直停留在山脚下废弃国道上、如同幕后黑手般操控着一切的军用装甲声波车,完成了它第一波残酷的消耗任务。它车顶那个巨大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引导装置,缓缓地停止了转动,收回了车体内部。
整辆装甲车,如同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冷血杀手,沉默地调转了方向,开始沿着来时的原路,向着县城废墟的方向,缓慢地撤离。
而随着那致命的音频信号的彻底消失,和黎明曙光的降临。
整个深山堡垒外围,那股如同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庞大尸潮,也终于,开始褪去了它们那嗜血的、被强行催化出的狂暴状态。
它们不再疯狂地向上冲击,不再悍不畏死地冲击火墙和电网。
这些失去了“牧羊人”指挥的感染者,仿佛瞬间从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变回了一盘散沙。它们重新恢复了那种漫无目的、依靠本能游荡的混乱状态,开始拥挤着、推搡着,顺着盘山公路,向着两侧能够躲避阳光的山林阴凉之处,盲目地散去。
就连那些已经冲入主楼走廊内的变异体,也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撤退的指令,纷纷放弃了眼前这些唾手可得的猎物,顺着那些破碎的窗户,争先恐后地向外逃离,重新融入了山林的黑暗之中。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那股足以碾碎一切的、令人窒息的防守压力,便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退……退了?”
赵锐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怪物背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们真的退了!”
李正浩手下的一个年轻特警,在确认了最后一只夜魔也消失在窗外后,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他扔掉了手中的铁棍,整个人瘫倒在血泊之中,放声大哭起来。
劫后余生。
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的真切,如此的,沉重。
陆临川缓缓地从地上站起,他走到破碎的窗边,看着下方那如同退潮般散去的黑色尸潮,又看了看远处那冉冉升起的朝阳,那双一直如同寒冰般的眼眸中,终于,也流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天……亮了。”他喃喃自语。
这一夜,他们打光了所有的子弹,烧光了所有的燃料,甚至报废了两台核心的发电机。
他们牺牲了两名勇敢的战士,所有人都身负重伤,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但他们,终究还是守住了。
守住了这座山巅之上的孤岛,守住了这片废土之上,最后的一片净土。
“老板……”赵锐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陆临川转过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劫后余生、或哭或笑的幸存者。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冰冷的杀意。
“打扫战场,清理伤员,补充弹药。”
“然后,等我父亲的身体,彻底稳定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了西郊的方向,那个代号为“七零四”的罪恶的源头。
“我们就去,把昨晚欠下的这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