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男的怪笑声还未散尽,他握着大刀的手腕猛地一翻,那柄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厚背大刀便如毒蛇出洞,瞬间横在了沈初微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锋紧紧贴着皮肤,带来的刺骨寒意足以让任何一个养在深闺的文人墨客肝胆俱裂。
峡谷中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上。顺子在马车旁看得心胆欲裂,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扰了那柄随时可能夺走公子性命的凶器。
然而,作为威胁的中心,沈初微却连眼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柄近在咫尺的刀,只是迎着刀疤男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睛,唇角那抹嘲讽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大当家,你这把刀,杀过官兵吗?”她轻声问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刀疤男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出这么个问题。他下意识地答道:“老子杀的人多了去了,管他是不是官兵!”
“那就是没有了。”沈初微笃定地断言,随即摇了摇头,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惋셔,“我原以为,能在这黑风岭拉起数百号弟兄的人物,总该有些过人的胆识与眼界。现在看来,大当家与那些只敢在暗巷里欺负乞丐的地痞流氓,似乎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你他妈找死!”刀疤男被戳到痛处,勃然大怒,握刀的手猛地用力,锋利的刀刃瞬间在沈初微的脖颈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珠顺着刀锋渗出,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沈初微却恍若未觉,她直视着对方暴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当家,你信不信,你这把刀今日若是再往下深一寸,不出半月,这黑风岭上下,包括你在内的三百六十一口人,将无一人活命。”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森然寒意,让刀疤男那高涨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滞。
“你吓唬老子?”刀疤男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从不吓唬人,我只讲事实。”沈初微的目光从刀疤男的脸上,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些神情各异的山匪喽啰,最后又回到了他的眼中,“大当家,我们不妨算一笔账。你觉得,你现在做的这桩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营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吗?”
不等刀疤男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一桩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却随时可能血本无归的亏本买卖。”
这番论调太过新奇,别说是刀疤男,就连他身后的那些山匪们都听得面面相觑,一时忘了鼓噪。
“第一,你们最大的风险,来自官府。”沈初微条理分明地剖析道,“别跟我提什么山高皇帝远。你当真以为地方官府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吗?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年底政绩考核的时候,地方州府需要一份漂亮的剿匪功绩来向上峰交差。到那时,数千大军将这峡谷两头一堵,火油火箭齐发,你觉得你们这几百号人能撑多久?”
刀疤男的脸色微微变了。沈初微所说的,正是他夜深人静时最担心的事情。
“第二,你们的收入极不稳定。”沈初微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残忍地切开他们虚张声势的伪装,“你们是靠天吃饭。遇上丰年,商路繁荣,你们或许能捞到些油水。可若是遇上天灾人祸呢?比如去年南边大旱,今年北边水患,过路的客商锐减了多少?你们山寨这几百张嘴,难道还能跟着饿肚子不成?这种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真的是大当家想要带着弟兄们过的生活?”
刀疤男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他握着刀的手,那股势在必得的狠劲,正在一点点消散。
沈初微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她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击中了对方的软肋。于是,她毫不留情地祭出了最后一击,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外部的风险尚且可以观望,但山寨内部的隐患,恐怕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吧?”
她向前微微探身,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大当家,我来猜猜。你每次劫掠得手之后,是不是都为了如何分赃而头疼?得了大头的弟兄自然高兴,那些分得少的、或是出力多却没拿到相应好处的,心里会不会有怨气?一次两次尚可压制,时间久了呢?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刀疤男的瞳孔猛然一缩,握着刀的手臂竟不自觉地微微下垂了几分。
沈初微的话,像一根根毒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中最隐秘、最不愿承认的角落。
“山寨里,是不是已经开始有小团体了?是不是有人阳奉阴违,私藏了劫来的财物?是不是有人在底下抱怨,说你这个当家的处事不公,只顾着自己的心腹?”
沈初微的每一个问题,都让刀疤男的脸色更白一分。
“你们所有人,都活在一种朝不保夕的紧张状态里。对外要防备官兵,对内要防备弟兄。这种日子,不累吗?”沈初微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你那点自欺欺人的绿林骄傲,又能支撑你走多远?是能让弟兄们在寒冬腊月都有棉衣穿,还是能让他们的妻儿老小不用再担惊受怕?”
“够了!”
刀疤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那柄架在沈初微脖子上的大刀也随之撤了回来。他喘着粗气,额头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沈初微,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没有搬出任何大周律法来恐吓他,也没有用圣贤之书来劝导他向善。他只是用了最简单、最赤裸的利益剖析,就将自己引以为傲的山寨,说成了一个外强中干、危机四伏的烂摊子。
更可怕的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黑风岭的要害。
他一眼就看穿了山寨外强中干的窘境,更将他们这群亡命之徒内心深处对未来的恐惧与焦虑,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点所谓的“绿林骄傲”,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和凶悍,在这个文弱书生的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对方甚至不需要动一根手指,仅仅用言语,就能将他的信心和尊严彻底摧毁。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赶考学子。
他掌握着能够决定这黑风岭数百口人生死的破局之法。
刀疤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骇,他死死地盯着沈初微,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初微看着他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一个生意人该有的审慎与渴望,她知道,谈判的真正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