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父子二人,是我这三百年来,最完美的作品。”
陈玄凌的语气,就像一个孤高的艺术家在评价自己最得意的雕塑,那份欣赏之中,不带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温情,只有对“物品”本身价值的极致肯定。
这句冰冷无情的话,如同一柄由玄冰打造的重锤,狠狠地砸在陈安的心头,将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敲击得粉碎。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这并非源于之前强行融合阴阳二气所受的内伤,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无法遏制的愤怒与悲凉。
“所以……我父亲的死……”陈安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也是你一手策划的?”
“策划?”陈玄凌闻言,竟是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仿佛在纠正一个孩子的错误用词,“不,安儿,你的用词并不准确。我从未想过要毁掉他,他是我此生最寄予厚望的作品,天资绝世,青出于蓝,甚至比我年轻之时,还要更加优秀。”
他缓缓转身,看着祠堂上方那个孤零零的、属于陈道陵的牌位,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真实无比的惋惜。
“我至今还记得,‘三才聚气阵’,我用了三年才领悟,而道陵只看了一遍,便能举一反三。他是我见过最有希望触碰到‘那个’境界的人。”
陈玄凌的话语,非但没有让陈安感到丝毫慰藉,反而像一把更锋利的刀,刺得他血肉模糊。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逼死他?!”陈安终于无法抑制地低吼出声。
“因为他太优秀了,也太聪明了。”陈玄凌的语气重新归于平淡,“正因为如此,他过早地发现了这个计划。他从我留下的手札和对他的‘栽培’中,窥见了他自己存在的真正意义,也知道了你,他未来的孩子,将要面对的命运。”
陈玄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对“作品”出现瑕疵的深深遗憾。
“道陵那孩子,太像他母亲了,骨子里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被凡人称之为‘人性’的软弱。他无法接受自己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延续我的生命。他不愿意沦为一具只为他人续命的容器,更不愿意自己的亲生儿子,也遭受这般猪狗不如的命运。”
“你闭嘴!”陈安双目赤红,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祠堂里摇曳的烛火都化作了扭曲的光斑。
“于是,在你出生后不久,他便毅然决然地带着尚在襁褓中的你,叛逃了。”陈玄凌无视了陈安的愤怒,继续用那平铺直叙的口吻讲述着。
“我给了他很多次机会。”陈玄凌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我派人去‘请’他回来,承诺只要他肯合作,待我功成之后,可保他一世富贵荣华。但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甚至不惜废掉了我派去的左使者一条手臂。”
“后来,我亲自去寻他。在昆仑山巅,我问他,血脉亲情,家族大业,难道都比不上那虚无缥缈的父子之情吗?”
他看向陈安,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
“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吗?他对我说,他宁可舍弃这身血脉,也要让你像个‘人’一样活着。然后,他对我刀剑相向。”
“我追杀了他整整一年,从西域的戈壁,到东海的孤岛。最终,他被我逼入绝境,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狠心将你,遗弃在了阴阳镇外的乱葬岗。”
“不可能……我父亲不会抛弃我……你骗我!”陈安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这个他从小听到大的、被遗弃的故事版本,从眼前这个恶魔口中说出,竟变得如此血淋淋。
“我骗你?”陈玄凌淡淡地说道,“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普天之下,唯有乱葬岗那至阴至邪的万魂死气,和凡俗世界最浑浊的红尘烟火气,才有可能像一层厚厚的铅壳,暂时掩盖住你那如同黑夜中皓月一般的‘先天道体’命格,为你求得一线生机。”
“他还动用了陈家最后的血脉秘法,以折损二十年阳寿为代价,请托他的至交好友,一个在龙虎山学了点三脚猫功夫、不成器的小道士,暗中照料你。”陈玄凌的目光轻蔑地瞥了一眼旁边早已脸色铁青的九爷,“他以为这样做,就能让你像个普通人一样,碌碌无为,却又平安地活下去。很天真,不是吗?”
陈玄凌站起身,缓步走到陈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只可惜,金子,无论丢在哪里,终究是会发光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拍拍陈安的肩膀,像一个终于寻回走失的孙儿的、慈祥的祖父。
这残酷无比的真相,如同一把把无形的、淬了剧毒的尖刀,反复切割着陈安的心脏。父亲伟大的爱,祖父极致的狠,血脉天生的诅咒,命运无情的玩弄……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让他无法呼吸、密不透风的巨网。
他的心神彻底大乱,眼前一黑,脑中轰鸣作响,那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道心,在这一刻几近崩溃,几乎要当场走火入魔。
就在这最危险的时刻!
一道瘦削但无比坚定的身影,猛地从他身后冲出,如同一座虽然不高、却坚不可摧的山,稳稳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九爷!
他手中的金钱剑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他依旧死死地握着,仿佛握着自己一生的信念。他须发皆张,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和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双目圆瞪,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魔鬼焚烧殆尽。
他怒视着眼前神态自若的陈玄凌,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般的怒吼:
“陈玄凌!”
“你这个欺师灭祖、丧尽天良、连自己亲生子孙都要吞噬的老怪物!”
“只要我林九还活着,你就别想动我徒弟一根汗毛!”
那一声“我徒पि”,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但在这一刻,在这冰冷的、充满了算计与背叛的陈家祠堂里,这三个字,却比那所谓的“血脉”、“祖父”,都更加震耳欲聋!
它像一道穿破无尽阴霾的炽热阳光,瞬间照进了陈安那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内心世界。
陈安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个并不高大,甚至因为愤怒而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和他手中那把早已残破不堪的金钱剑。
模糊的视线中,这个背影,与多年前,那个在冬夜里为他掖好被角、在夏日里为他赶走蚊虫、手把手教他画第一张符、读书、识人的老道士的背影,缓缓地,彻底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