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骡和乔巧的身影,一个走向了茫茫远方,一个回归了世代的职责,她们的离去,让这片劫后余生的芦苇荡边,平添了几分萧索与离别的伤感。
第五天的清晨,一直因为魂魄燃烧过度而昏迷的白翎,也终于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悠悠转醒。
“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陈安连忙将水袋递到她嘴边,她也不客气,抓住水袋,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就喝了大半袋,才总算是缓过劲来,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强行燃烧魂魄和精血,请来历代仙家最后一击,对她的身体造成了几乎不可逆的损伤,让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元气大伤到了极点。
但她骨子里那股来自白山黑水的、东北姑娘特有的爽利劲儿,却丝毫未减,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关心最终的战果。
“咳……他娘的,渴死老娘了。”她用手背用力地抹了抹嘴,第一句话就充满了浓郁的地方风情。她环顾四周,看到陈安、林婉和钱多多都围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关切,便眨了眨眼,问道:“那老B登呢?死了没?”
“死了。”陈安看着她这副强撑的豪迈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灰都没剩下,物理意义上的。”
“那就好。”白翎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相当认可。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手臂更是有些地方变得半透明,仿佛阳光都能直接透过去。她咧嘴一笑,自嘲道:“看来这回亏大了,奶奶的,老娘这趟买卖做得是赔到姥姥家了。没个三年五载的苦修,怕是养不回来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安问道,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体内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丝纯阳之气,小心翼翼地渡入她的体内,帮助她稳固那几乎要溃散的形神。
“还能有啥打算?”白翎理所当然地说道,感受着那股温暖的气息在体内流转,精神好了不少,“必须得回东北啊!我跟你说,我们那嘎达,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了。我这一声不吭就跟着你们跑出来好几个月,家里那帮小崽子没人管,指不定在外面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呢。再说,我奶奶年纪也大了,我得回去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呢。”
她的话语说得轻松写意,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陈安能听出其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这次为了助他,东北出马一脉几乎是倾巢而出,最后更是燃烧了数代仙家积累的香火之力,可谓是元气大伤到了极点。她口中那轻描淡写的“一堆烂摊子”,恐怕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加沉重,也更难收拾。
她要回去,用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去重新守护和重振她的家族,她的仙家,她的道统。
两天后,在距离芦苇荡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小镇火车站。
白翎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站在那趟充满年代感的绿皮火车的车厢门口,对着前来送行的陈安和林婉等人挥了挥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神采。
“行了,都别送了,一个个哭丧着脸,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那微微发红的眼圈,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都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以后别再干这种一个人单挑一个门派的傻事了,尤其是你,陈安!命不是这么玩的!”
“你也是,好好养伤。”陈安真诚地说道。
“陈安,”白翎突然压低了身子,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以后有机会,来东北。你这先天道体,在我们那嘎达,叫‘顶香’的好材料,不知道多少仙家抢着要。你来了,我罩着你!谁敢动你,老娘第一个盘他!”
说完,她不等陈安回答,便直起身子,用力地、毫不客气地捶了陈安的肩膀一拳。
“必须来啊!来了给姐打电话!我管吃管住,带你撸我们那嘎达最正宗的重工业烧烤,带你去洗浴中心泡我们那最解乏的澡,保证给你招待得明明白白的!”
“好,一定去。”陈安笑着重重点头应下。
汽笛长鸣,火车冒着白烟,开始缓缓开动。
白翎不再多言,潇洒地转身跳上车。在车窗里,她探出头,用力地朝着他们挥着手,直到火车转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尽头。
四个曾经并肩作战、性格各异、能力互补的女孩,就此各奔东西。她们的道路或许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交汇,但那段在地宫中同生共死、毫无保留地交付后背的经历,已经化作了一条无形的、牢不可破的羁绊,将她们永远地联系在了一起。
又过了几日,当所有人的外伤都处理得差不多时,林婉也做出了她的决定。
晚饭时,她看着陈安,眼神清澈而坚定。
“陈安,我想……我还是要回县城去。”
“想好了?”陈安正在用小火熬着一锅鱼汤,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嗯。”林婉点了点头,她走到篝火边坐下,看着跳动的火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见识了这么多超越常理、甚至可以说是颠覆世界观的事情之后,我反而更加坚信科学的力量了。”
她似乎怕陈安误会,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说你们掌握的道术、玄学不好。它们很强大,很神奇,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决定生死。但……但它只属于像你这样的、极少数被选中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明亮地看着陈安。
“而科学,是属于我们大多数普通人的。它或许没有那么神奇,但它能建立普世的秩序,能提供严谨的逻辑,能让一个普通人在面对未知和死亡时,不至于彻底陷入恐慌和迷信。它是保护我们这些普通人,最坚实、也最公平的防线。”
“我想回去,继续当我的法医。”她说,“用我的解剖刀,我的显微镜,去为那些无法开口的普通人,寻找真相,伸张正义。这,或许就是我的‘道’吧。”
陈安沉默了片刻,最终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我明白了。你的道,很伟大。我送你回去。”
自那以后,县城法医办公室里,林婉的办公桌上,悄悄多了一个小小的、黄铜材质的罗盘。罗盘被她用现代技术改造过,加装了微型轴承和荧光涂层,但其核心的磁针,依旧指向着那永恒不变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磁场与……天道。
最后剩下的,是钱多多。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自己走。
在他们休整的第十天,三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组成了一个低调而又不容忽视的小小车队,在一架无人机的引导下,精准地找到了这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偏僻芦苇荡。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的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管家,恭敬地走到了钱多多的面前。
“少爷,老爷让我们来接您回家。”
经历了这一连串的生死冒险,钱多多整个人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他褪去了所有的纨绔之气,变得沉稳而可靠。
“我爸知道了?”钱多多看着管家,语气平静。
“是的,少爷。老爷很担心您。”管家恭敬地回答。
钱多多叹了口气,看向陈安,苦笑道:“看来,这咸鱼是当不成了。”
他走上前,给了陈安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兄弟,我走了。但这不是再见。”他用力拍了拍陈安的后背,“我爸年纪大了,家里那摊子生意总得有人接。以前我觉得烦,现在想想,也挺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
“我们从‘阴门’缴获的那些资源,是个天文数字。大部分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但里面也有很多稀世珍宝和地产契约。我爸说了,这些东西毁了可惜,不如‘洗’干净,用它们,去建立一个正规的商业帝国。到时候,你就是我最大的股东!”
他已经规划好了自己未来的道路。他要接手父亲的商业帝国,并利用从“阴门”残骸中缴获的那些庞大的、见不得光的资源,建立起一个横跨数个领域的、正规的商业巨舰,成为陈安最坚实、最可靠的后盾。
“保重。”陈安言简意赅。
“你也是。”钱多多松开他,不由分说地将一张卡片和一个板砖似的物件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卡片,设计简约,没有任何银行标识,只有一串独特的序列号。另一个,则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最新款的“大哥大”,是身份的象征。
“这卡没额度,随便刷。这电话是卫星的,只要还在地球上,随时随地都能打通。”
钱多多咧开嘴,又露出了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容。
“兄弟,有事随时呼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车队缓缓启动,绝尘而去,留下了一路的烟尘,和一个重于千金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