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掌中的流沙,悄然划过。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黄河之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千禧年的前夜,华灯初上,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迎接新世纪的、躁动而又兴奋的氛围之中。
在省城最繁华、地价最高的CBD区域,一栋新建的摩天大楼的顶层,一家名为“破妄”的民俗文化咨询公司,在夜色中低调地亮起了灯。
没有盛大的开业典礼,没有喧闹的宾客盈门,一切都显得安静而又专业。
办公室的装修风格简约而现代,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灯火。室内没有悬挂任何桃木剑或八卦镜,取而代之的,是几台当时最顶尖的、拥有着巨大球形显示器的电脑,和一整面墙的、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
书架上,既摆放着线装的《道藏》、《山海经》,也陈列着厚重的《量子物理学导论》、《结构力学》和《心理学行为分析》。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他正是陈安。两年的时光,让他彻底褪去了曾经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份历经生死的沉稳与从容。
他正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用最新的三维建模软件构建出的、精细到每一根钢筋水泥的大厦模型。他滑动着鼠标,仔细地分析着这栋新建大厦在不同时间段的光照角度、风道走向以及与周围环境形成的气场流注。
在他的另一台电脑上,则打开了一个专业的音频编辑软件。他正通过频谱分析仪,研究着一段客户提供的、据称是“鬼语”的录音。他将其中一段频率极低的次声波单独提取出来,标记上“疑似大型管道气流共振”的字样。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由一整块巨大磨砂玻璃制成、价值不菲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满脸愁容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神色紧张的助理。
他一进门,便四处张望,当看到坐在办公桌后气定神闲的陈安时,仿佛在茫茫大海中看到了救星,连忙快步上前,姿态放得极低,恭敬地说道:
“陈……陈大师?您好您好,我是王总介绍来的,我姓李。”
陈安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职业性的、温和的微笑。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恭敬的态度而有丝毫的自得,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示意对方坐下。
“李总,别急,坐下慢慢说。”
“哎,好,好。”李总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的少年,端着一个托盘,熟练地走了过来,将三杯热气腾腾的茶,分别放在了李总和他的两位助理面前的茶几上。
“几位,请用茶。”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还没完全褪去的童音。
“谢谢,谢谢小朋友。”李总受宠若惊地说道。
那个端茶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眉清目秀,五官端正,眼神却比同龄人多了一份超乎寻常的沉静。他放下茶杯后,便对着陈安和客人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一声不响地回到了办公室角落里属于自己的那张工作台前。
李总好奇地看了一眼,只见那少年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他看不懂的仪器,烧杯、酒精灯、显微镜,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示波器。
少年此刻正有模有样地,戴着一副护目镜,用一个小小的玻璃滴管,小心地将一些混合了朱砂、白磷和某种荧光粉末的液体,滴在一张已经画好基础纹路的黄色符纸上。那是一种能在夜晚发出稳定冷光的、用于紧急照明或标记的“荧光符”,比市面上任何荧光棒的持续时间都长,也更稳定。
他是陈安在一年前,从市孤儿院里收养的徒弟,名叫“林寻”,一个同样对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充满了无尽好奇心的孩子。
陈安看着自己的徒寄,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李总,现在可以说了吗?你的工地,出了什么问题?”陈安的声音将李总的思绪拉了回来。
“哎!陈大师,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啊!”李总一听,立刻大倒苦水,“我们公司在东海边新开发了一个高档海景小区,一期工程都快封顶了。可就在半个月前,工地上开始闹鬼!”
“闹鬼?”
“是啊!”李总心有余悸地说道,“最开始是几个守夜的工人,说半夜总能听见有人在工地里唱歌,那歌声又空又远,听得人头皮发麻。后来,有人说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没完工的楼里飘来飘去。再后来,就有人被吓疯了!我们请了好几拨据说是‘高人’的大师,跳大神的、念经的,什么都试了,不仅没用,反而闹得更凶了!现在工人们都不敢开工,项目停一天,我这损失就是几百万啊!陈大师,王总说您是这方面真正的专家,您……您能去给看看吗?”
陈安安静地听完,并没有立刻答应。他沉吟了片刻,问道:“李总,你说的那个小区,是不是叫‘听海苑’?”
“对对对!就是听海苑!大师您知道?”李总激动地问道。
“我这里有份资料,你先看看。”陈安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将一个屏幕转向了李总。
屏幕上,是一张详细的海岸地质勘探图和一张几百年前的古地图。
“根据最新的地质勘探报告显示,‘听海苑’所在的位置,地质结构比较特殊,存在大量的微小孔洞和裂隙,在特定风向和风速下,气流通过这些孔洞,会产生类似管风琴效应的声响,这或许就是你工人们听到的‘歌声’。”
“另外,根据这张清代中期的海防图记载,你小区所在的那片海滩,在古代是一个被称为‘白帆口’的古战场。因为常年有海雾,许多战船在这里沉没,所以本地一直有‘白帆口,鬼招手’的传说。这或许就是你工人看到的‘白衣鬼影’的心理来源。”
陈安看着目瞪口呆的李总,温和地笑道:“所以,李总,从科学的角度分析,你的工地,大概率只是自然现象加上工人们的心理暗示共同作用的结果。我建议,你可以先请心理医生对工人们进行疏导,同时改善一下工地的夜间照明和安保措施。”
李总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可……可是,陈大师,万一……万一真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呢?”
陈安笑了笑:“如果这些科学的手段都解决不了,你再来找我。到时候,我们再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处理,以及……处理它的价钱。”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徒弟林寻举起了手。
“师父。”
“怎么了?”陈安转头看去。
“这张‘静心符’的能量回路,在最后一个节点,总是会出现能量逸散,导致符箓的稳定时间减少了百分之十二。我试了好几种布线方式,都解决不了。”林寻指着自己面前一张画了一半的符箓,眉头紧锁,一脸困惑。
陈安看着自己的徒弟,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拿着一张画废的符,去请教九爷。
他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也没有教他诘屈聱牙的经文,更没有让他死记硬背那些符箓的画法。从林寻进门的第一天起,他教他的,就是最基础的物理、化学、几何学和逻辑学。
他要培养的,不是一个会画符念咒的道士,而是一个能独立思考、能用新时代的知识去解决新时代问题的“传承者”。
陈安对他笑了笑,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几何学中,画“辅助线”的经典手势。
林寻看着师父的手势,先是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几秒钟后,他眼中猛地一亮,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拿起笔,在符箓的草稿图上,用虚线画出了一条新的能量引导路径。
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属于新时代道士的时代,已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