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温刚好，润润嗓子吧，看你紧张得连呼吸都不匀了。”
 
许泽坐在轮椅上，将一杯温水递到楚清晏面前，嗓音温润如春风拂过。
 
璀璨的灯光打在二十五岁生日宴的巨大多层蛋糕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楚清晏站在摆满礼物的长桌旁，闻言立刻将手里那份带有国家级公章的文件倒扣在桌面上，双手接过水杯。
 
“我哪有紧张，我这是兴奋。”楚清晏小口抿着水，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许泽那张苍白却俊美无俦的脸上移开。
 
【我能不兴奋吗！国家级免疫学独立外派项目同意书就在我手里！等本小姐切完蛋糕当众宣布这个消息，再顺势向你表白，事业爱情双丰收，这不比那些烂俗偶像剧带感一万倍？】
 
许泽递水的手僵在半空。
 
他原本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庞突兀地凝滞了一瞬。
 
谁在说话？
 
【不过许泽今天穿这身西装真显气色，就是太瘦了。等我进了国家级封闭基地，利用那里的顶级医疗设备彻底破解他的基因缺陷，回来绝对能把他养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牛！到时候别说坐轮椅，让他扛着轮椅跑个马拉松都不成问题！】
 
许泽瞳孔猛地收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与极度的荒谬。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娇羞、正在细致整理裙摆的女人。她嘴巴紧闭，连个气音都没发出来，但那个清晰有力、带着某种狂热与粗糙语气的宣告，确实是直接砸进他脑子里的。
 
一拳打死一头牛？
 
扛着轮椅跑马拉松？
 
许泽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维持了二十多年的温润贵公子面具险些在此刻碎裂。
 
“兴奋什么？是因为今天收到了很多礼物，还是因为……”许泽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的惊骇，视线越过她的手臂，精准地落在了那份被她刚整理平整、边缘露出半截红头公章的文件上，“因为你手里的那份东西？”
 
楚清晏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不仅没有遮掩，反而献宝似的将那份文件拿起来，笑容灿烂。
 
“这两样都不是。许泽，这份文件代表着我的未来，也是我们的未来。等一会儿切蛋糕的时候，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熬了多少个大夜，抽了自己多少管血才换来的长期封闭外派资格！一旦我带着这份同意书脱离楚家势力的地理控制半径，进入那个全封闭的科研特区，楚家那些老东西就再也别想拿我的婚姻做筹码。最关键的是，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提取出最完美的药剂，彻底治好你！】
 
脱离楚家势力？
 
全封闭科研特区？
 
许泽脸上的温和笑容在听到这几个关键词的瞬间，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碎裂、消散，最终只剩下一片极度阴鸷的底色。
 
他极其清楚楚清晏对自己的医学价值。他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之所以还能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甚至有精力去算计、去争夺许家的掌权人之位，完全是因为楚清晏。
 
她是他的活体血包。
 
她血液里特殊的免疫抗体，是他赖以生存的唯一解药。一旦她接下这个所谓的长期封闭外派任务，离开了他的视线，脱离了他能够掌控的地理半径，他就会彻底失控，面临断药等死的绝境。
 
“清晏。”许泽重新调整了面部肌肉，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什么决定一定要在今天宣布？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太喧闹的场合，如果不是为了陪你过生日，我可能连这个大门都不会进。你手里的文件，如果是工作上的调动，会不会很辛苦？”
 
“不会辛苦的！”楚清晏立刻凑上前，目光里满是心疼，“我知道你身体不好，所以我特意嘱咐了管家，把你的位置安排在最安静的角落。至于这个决定……许泽，我保证，这绝对是你听过最好的消息。我即将接下这个项目，带着这份极具含金量的科研成果走向人生新起点！”
 
【哎哟喂这脆弱的小眼神，简直是在我的心巴上疯狂蹦迪！不过你放心，老娘出去不是去吃苦的，是去当大佬的！等我把那帮老学究全部卷趴下，带着终极药剂王者归来，一定把你这朵娇弱的高岭之花从轮椅上连根拔起，重新栽种在阳光下！】
 
许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连根拔起？
 
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令人发指的诡异废料！
 
他强忍着将那份文件夺过来撕成碎片的冲动，双手缓缓放在腿上，指腹贴着轮椅的边缘。
 
“可是清晏，”许泽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恰如其分的落寞与依赖，“你刚才提到了未来。如果你的未来里，工作占据了全部，那我呢？我的身体状况你最清楚，最近这半个月，我总是觉得很累。如果你去了很远的地方，甚至……如果是那种连通讯都受限制的封闭式工作，我发病的时候，该找谁呢？”
 
楚清晏愣了一下，捏着同意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泽，你的情况我已经留了最详细的预案。我走之前，会给你留下足够支撑两年的提取物，并且我已经联系好了楚家旗下的顶级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什么叫准备？本小姐为了挤出这两年的活血提取物，差点把自己抽干成木乃伊！不过这都是值得的，只要能脱离楚家的监视网，我就能大展拳脚。短暂的分别是为了长久的重逢，等我回来，我就不用再偷偷摸摸给你输血了，我要光明正大地把你治好，然后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啊不，嫁给你！】
 
许泽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两年。
 
她竟然背着他，准备了两年的提取物？她居然真的铁了心要离开，而且连后路都铺好了。这种被蒙在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猎物”和“药库”即将飞出掌心的失控感，让他那张俊美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出几分狰狞。
 
“清晏，别人的医疗团队，我不放心。”许泽的声音依旧温柔，却仿佛淬了毒的丝线，正一寸寸收紧，“你最了解我的身体，你的提取物虽然管用，但如果没有你在旁边进行临床监测，万一出现排异反应怎么办？你真的忍心把我交给那些冷冰冰的机器和不熟悉我的医生吗？”
 
楚清晏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她是最顶尖的免疫学天才，当然知道医学上没有绝对的安全。
 
“排异反应的概率不足百分之零点一。”楚清晏咬了咬下唇，语气里透着坚决，“许泽，你相信我，那份预案完美无缺。而且，我即将去的地方，拥有全亚洲最顶级的靶向研究设备。只有去了那里，我才能在免疫学上取得突破，这是我必须去完成的事。”
 
【百分之零点一的概率怎么可能发生在你身上？我的血脉可是为了你量身定制的！再说了，要是不去那个封闭基地，楚家迟早会发现我把你当活体实验……不，是当珍贵病患在偷偷治疗。到时候他们断了我的设备，咱俩都得完蛋！许泽啊许泽，你今天就是哭瞎了眼，老娘也必须去！】
 
许泽深吸了一口气。
 
活体实验？
 
珍贵病患？
 
原来在她那看似无脑痴迷的外表下，一直保持着如此清醒甚至有些冷酷的医学逻辑。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个等待被她“连根拔起”的盆栽，还是一个可以随便存放两年的医学标本？
 
“清晏，你刚才说的那个医疗团队，是楚家三房投资的那家私人医院吗？”许泽突然抛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精准的打击感，“你明知道三房的人一直对你手里的免疫学研究成果虎视眈眈。你离开后，如果他们借着照看我的名义，暗中窃取你的研究数据，甚至……在我的药剂里动手脚以此来要挟你，你远在那个连通讯都阻断的封闭基地，怎么救我？”
 
楚清晏原本满带笑意的脸颊微微一僵。
 
“三叔他们不敢的！”楚清晏拔高了些许音量，但在许泽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注视下，她的底气明显漏了半截，“我已经和爷爷签订了内部协议，你的医疗安保由主家直接负责，三房的人连实验室的密码都拿不到。”
 
【老狐狸三叔要是敢动我的小花花一根汗毛，老娘出关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骨灰扬了给小花花当肥料！不过许泽的担心也有道理，楚家内部确实烂透了。不行，走之前我必须把实验室的自毁程序设置成视网膜加血液双重认证，除了我没人能提取最后的备用药剂。想要我的心血？做梦去吧！】
 
许泽清楚地听到了她脑海中关于“自毁程序”和“双重认证”的疯狂设想。
 
他眼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真的是个疯子。她既然能想到给实验室设置双重认证，就说明她的确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抽身准备。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打算彻底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消失在那个特区里。
 
“清晏，百密一疏。”许泽继续施压，他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切开楚清晏的防线，“协议是可以撕毁的，密码是可以破解的。只有你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如果你今天真的在这个宴会上宣布离开，楚家的那些长辈，会眼睁睁看着你带着极具含金量的科研成果脱离他们的掌控吗？他们阻拦不了你，但他们可以轻易地毁了我。”
 
楚清晏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手里紧紧捏着那份带有国家级公章的文件，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泽，你别怕。”楚清晏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没有许泽预想中的退缩，反而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执拗，“他们毁不了你。今天之后，只要我盖下同意书的最后印章，我的身份就属于国家机密级外派人员。而在我宣布那件事之后，你的名字，也会纳入我的直系家属保护名单。楚家？楚家算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哈！绝杀！这就是本小姐为了你苦熬两年打出的终极王牌！什么豪门恩怨，什么家族暗斗，只要老娘把国家级保护伞往你头上一罩，我看谁敢动我的活体血……啊呸，我的心肝宝贝！许泽，你就乖乖在我的保护罩里混吃等死吧，外面的风风雨雨老娘全替你挡了！】
 
家属保护名单。
 
混吃等死。
 
许泽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狂跳。
 
他一个在暗网掌握着庞大黑色资金链，甚至暗中操盘了数个跨国收购案的幕后操纵者，竟然要靠一个女人的国家级项目特权来当“保护伞”？还要被她安排去混吃等死？
 
最可怕的是，她一旦真的将他列入那个所谓的“直系家属保护名单”，他的所有身份信息、活动轨迹都会被纳入最高级别的监管之中。到那个时候，他所隐藏的一切秘密，他苦心经营的黑暗帝国，都将无所遁形。
 
她这哪里是在保护他？她这分明是要把他连同他的野心一起，活埋在那个光伟正的“保护罩”里！
 
“清晏，你真的……想得很周到。”许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他甚至不敢再维持那个温和的笑意，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就当场掐断她纤细的脖颈，“把文件给我看看，也许这个项目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完美。”
 
他说着，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透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楚清晏看着他的手，并没有递出文件，反而将文件折叠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随身的定制手拿包里。
 
“不行，这是机密文件，闲杂人等不能看。”楚清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随后转身看向大厅中央，“宴会司仪在看我了，切蛋糕的环节马上就要开始。许泽，你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走开。”
 
【闲杂人等退散！就算是你也不能看里面的具体条款！乖乖等我回来切蛋糕表白吧，我的娇弱小花花！】
 
楚清晏说完，提着华丽的裙摆，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朝着宴会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多层蛋糕走去。她处于极度兴奋且满心欢喜的状态，仔细整理着裙摆的每一处褶皱，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任何异常的目光。
 
许泽坐在轮椅上，视线清晰地落在了那个装有长期封闭外派条款同意书的手包上。
 
绝不允许。
 
她不能离开，这只活体血包怎么能拥有梦想，怎么能脱离主人的控制半径？
 
许泽将双手放在腿上，手指死死扣住轮椅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他迅速在脑海中制定阻断她离开的对策，绝不允许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指望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