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沾满了暗红色血污与死亡气息的简易手套,被苏挽毫不留恋地褪下,随手扔进了旁边的铜盆之中,与那块同样污秽的布巾作伴。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地转过身,再次直面那个依旧站在阴暗处、如同蛰伏毒蝎般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萧烬。
灵堂内的空气,仿佛因为她这个动作,而变得更加凝重。
跪在地上的金万堂等人,甚至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们无法理解,这个女子为何一次又一次地,敢于去挑衅那尊“活阎王”的威严。
然而,苏挽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畏惧的姿态。
她看着萧烬,直接开口,提出了第二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交易。
“萧大人。”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清晰得可怕,“方才的五百两黄金,是为我自己讨的。现在,我想和大人谈一笔,关于我们未来的生意。”
“生意?”萧烬那病态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本座倒是想听听,你还有什么生意,敢跟锦衣卫谈。”
“很简单。”苏挽的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这具无头女尸,只是一个开始。它背后牵扯的线索,远比您想象的要复杂。这一点,从您方才不惜亲自出手抢夺那根绣线,便足以证明。”
萧烬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苏挽却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道:“而这种被严重破坏、经过凶手精心伪装的尸体,我相信,以锦衣卫内部那些普通仵作的能力,他们根本无法处理。他们看不出死后伤,更不可能在那细小的指甲缝隙中,提取出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关键线索。”
她顿了顿,平静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而我,可以。”
“我掌握的验尸技术,和遗容复原技术,是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我可以为您从任何一具残破的尸体上,找到您想要的答案。这,便是我唯一的筹码。”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源于绝对专业能力的、无可辩驳的强大自信。
“你想要什么?”萧烬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开始真正地正视起眼前这个女子。
“我想要的,也很简单。”苏挽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我需要萧大人,或者说,需要锦衣卫,为我提供绝对的政治庇护。”
她没有丝毫拐弯抹角,直接将自己最窘迫的困境,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这个最危险的男人面前。
“我不妨直说。我,乃礼部尚书苏守哲的嫡长女,苏挽。就在昨日,我刚刚从府中逃出。因为我的父亲,为了他那可笑的颜面与利益,要将我强行嫁给声名狼藉的平江老侯爷做填房。那是一条必死之路。”
“所以,”她看着萧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锦衣卫的势力,来镇压我那所谓的父亲,镇压礼部尚书府施加在我身上的封建强权。我要他,不敢再动我分毫。”
“作为交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未来,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锦衣卫遇到了你们处理不了的棘手命案,我,随时可以出手。我,将成为您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解剖刀。”
整个灵堂,落针可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讨价还价了。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以命为注的、平等的商业谈判。
她将双方的利益诉求、各自的价值与困境,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跪在地上的金万堂,已经彻底听傻了。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子,一个看似柔弱的闺阁千金,竟敢用如此强硬的姿态,与权倾朝野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进行一场关乎身家性命的博弈。
暗红色的飞鱼服衣摆,随着主人的步伐,微微晃动。
萧烬从那片深沉的阴影中,缓缓地走近了几步。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紧紧地锁定在苏挽那张极度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面庞上。
他审视着她,审视着这个敢于利用命案线索来反向要挟锦衣卫的尚书府嫡长女。
他能看得出,她并非虚张声势。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动摇,只有纯粹的、为了生存下去而爆发出的强大理智与决断力。
那根名为“金线红莲”的绣线,已经被他妥善地藏好。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个案子,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后续,必然还会有更多、更棘手的尸体出现。
而他,确实需要一个不在朝堂各方势力监视之下、技术高超到近乎妖异的“仵作”,来协助他,推进这桩连环命案的暗中调查。
苏挽,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人选。
萧烬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苏挽三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冷硬地,点了点头。
“可以。”
他同意了这项交易。
这个结果,在苏挽的意料之中,却让一旁的沈氏和金家众人,都松了一口大气,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萧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当即转身,径直朝着灵堂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对着那一直恭敬守候在灵堂外围阴影中的心腹副将,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语调,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传令下去。”
“是,大人!”
“立刻调集一队精锐弟兄。天亮之后,由你亲自带队,护送苏姑娘……返回礼部尚-书府。”
那名副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但还是立刻躬身应道:“遵命!”
萧烬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这一句,才是这场交易真正的核心。
“另外,传本座口令。从即刻起,授予苏挽姑娘锦衣卫‘特聘仵作’之临时身份。遇事,可先斩后奏,持我令牌,如我亲临。若有人胆敢阻拦或加害,无论其官居何位……”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如同淬了剧毒的冰。
“……杀无赦。”
“属下明白!”
一场建立在冰冷的尸体与惊天的连环命案之上的、诡异的利益同盟,就在这首富金家的灵堂之内,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正式确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