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阎王挑帘现

那辆漆黑如墨的重甲马车，就那么静静地停在往生阁的门口，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沉默，却散发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跪在地上的刀疤脸等人，连抖都不敢再抖一下，生怕自己发出的任何一丝声响，都会招来灭顶之灾。

终于，那厚重的车厢之内，缓缓地，渗出了一股极淡，却又极度压抑的诡异气味。

那不是寻常马车内应有的熏香。

那是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与那种只有在皇家陵寝才会使用的、顶级防腐香料混合在一起后，所形成的、独属于萧烬的、代表着死亡与腐朽的味道。

紧接着，一只手，从车厢内部，缓缓地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苍白到几乎毫无血色、甚至能清晰地看见皮肤之下那些淡青色血管的手。

它的指节修长，骨骼分明，本该是一双抚琴弄画的艺术家的手，此刻，却因为常年紧握刀柄，而透着一股无尽的、令人心悸的杀意。

这只手，漫不经心地，落在了那层厚重如夜幕的黑天鹅绒车帘之上，然后，轻轻地，向上挑起。

车帘被缓缓掀开。

那个让整个京城都为之颤栗的身影，终于在众人惊恐的余光之中，露出了他的真容。

车厢内，锦衣卫都指挥使萧烬，正慵懒地斜倚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软榻之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暗色常服，面色阴郁，眉宇之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由病痛折磨与滔天权势交织而成的病娇与狠戾之气。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温度，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些随时可以碾碎的、无聊的尘埃。

他醒了有一会儿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

他就是想看看，在他不出面的情况下，他新招募的这位“苏仵作”，会如何应对这场由她那个“好父亲”精心安排的、下作的“开业大礼”。

他本以为，她会亮出自己给的令牌，狐假虎威一番。

却没想到，她竟然掏出了一把……唢呐？

想到那日尚书府喜宴上，探子回报来的、关于这把唢呐那堪称“魔音贯耳”的恐怖威力，萧烬那早已麻木的心，竟难得地，生出了一丝近乎孩童般的、恶趣味的期待。

他很想听听，那能让满朝文武齐齐落泪的调子，究竟是何等的“惊为天人”。

只可惜，他的这些手下，来得太快了些，打断了这场好戏。

萧烬的目光，缓缓地从车窗中移出，他完全无视了地上那些如同蝼I蚁一般、正不住地磕头颤抖、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求饶声的地痞流氓。

他的视线，越过了满地狼藉的破碎木板，越过了那滩散发着腥臭的暗红色污血，径直地，将目光投向了那洞开的、往生阁的院中。

顺着那道极具侵略性的、冰冷的视线望去。

院内，那个手持着一把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唢呐的女子，依旧保持着身姿挺拔的站立姿态。

清晨的寒风，吹动着她那身玄色的、朴素的长衫衣角，也吹起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那片由她一手打造的、属于“死亡”的领地之上，神情平静，目光清冷。

面对这位令大燕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活阎王”，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王公贵族都当场跪伏的恐怖阵仗。

她的眼中，没有流露出半分寻常女子应有的畏惧、恐慌与瑟缩。

她甚至，连握着唢呐的手，都没有丝毫的颤抖。

她只是那么坦然地，迎上了他那充满了审视、压迫与玩味的目光。

一个，在车内，慵懒而病态。

一个，在院中，清冷而孤傲。

两人隔着满地腥臭的污血，隔着那群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流氓，在清晨这萧瑟的寒风之中，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却又张力十足的无声对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静止。

最终，还是萧烬，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看着那个即便是面对自己，也依旧不肯低下半分头颅的女子，那病态苍白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对她，愈发地感兴趣了。

他对这位苏家大小姐，在面对锦衣卫重重包围时，所展现出的这种极致的、近乎变态的冷静，产生了一丝病态的、如同发现了新玩具一般的兴致。

“苏仵作，”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穿透了清晨的冷风，清晰地传入了苏挽的耳中，“开业第一天，就这么热闹？”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苏挽看着他，缓缓地，将手中的唢呐，从唇边放下。

她平静地回道：“托大人的福，总有些不知死活的苍蝇，喜欢往棺材铺里闯。”

她的回答，同样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几分暗讽。

萧烬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