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那股浓烈的血腥与腥臊之气,已经被干燥的黄沙与冷冽的晨风,冲淡了大半。
往生阁的门口,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却蕴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属于死亡的威严。
院内,苏挽与那辆漆黑的马车,依旧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对峙。
那短暂而血腥的“清场”,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并未对两人之间的气氛,造成任何影响。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与石板相互撞击的声响,骤然在死寂的院落中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微妙的平衡。
只见那辆漆黑马车的车厢之内,那只苍白的手,再次探出。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挑帘,而是随意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耐烦地,向外挥动了一下。
一个沉甸甸的、用上等黑绸缝制的钱袋,连同一块通体漆黑、刻着狰狞异兽图腾的玄铁令牌,便被他毫不客气地、隔空抛了出来。
这两样,一个代表着极致的财富,一个代表着滔天的权力。
它们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冰冷而精准的弧线,最终,“啪嗒”一声,稳稳地砸在了院内的青石板之上。
落点,不偏不倚,正好在苏挽脚边,距离那把被她随手放在地上的老唢呐,不足三寸。
那沉甸甸的钱袋,因为撞击而微微散开,露出了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闪烁着诱人光芒的足赤金条。
而那块玄铁令牌,在晨光下,则反射着幽暗而深沉的、属于权力的冷光。
“五百两,一分不少。”
萧烬那沙哑而慵懒的声音,从车厢内缓缓传出。
“这块令牌,是本座的私令。见此令,如见本座亲临。京城之内,九门兵马,三法司衙门,皆要听你号令。有它在,苏尚书,不敢再动你。”
他的语气,像是在赏赐一个听话的宠物。
然而,苏挽知道,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赏赐。
伴随着这金钱与权力的落地,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大燕朝野的惊天血案,便被这位冷酷无情的都指挥使,以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拒绝的姿态,强行地,抛给了她这位胆大包天、刚刚才开业的“苏仵作”。
苏挽没有立刻去捡地上的东西。
她只是看着萧烬,平静地问道:“说吧,什么案子?”
“李副将。”萧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
一直静立在旁的那名锦衣卫副将,立刻上前一步,那张冷硬如岩石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他对着苏挽,微微躬身,然后用一种沉闷压抑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始陈述案情。
“苏仵作,就在昨夜子时,城郊南面的乱葬岗内,有巡夜的打更人,意外发现了一处集体抛尸点。”
“抛尸点?”
“是。”副将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共……十三具女尸。”
“十三具?”即便是苏挽,在听到这个数字时,眉头也不由得微微一蹙。
“没错。”副将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些尸体,死状极其恐怖。经过我们初步查验,死者年龄皆在十五至二十岁之间,身材纤瘦,手上无茧,显然不是寻常的平民女子。而且,她们身上统一穿着的,是宫中内务府在去年秋天,为最低阶的洒扫宫女,特制配发的青色布衣。”
“宫女?”这个词,让案件的性质,瞬间变得无比敏感。
“这还不是最骇人的。”副将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忆某种极其恐怖的画面,“最为骇人的是,这十三具尸体,她们的面部……她们的面部皮肉,全都被人,用极其锋利、且手法极其专业的利刃,给活生生地……剥掉了。”
“现场,只留下了十三个血肉模糊、肌肉纤维外翻的狰狞颅骨。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而且,”他补充道,“抛尸现场,除了尸体,没有留下任何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发现任何多余的血迹。显然,这些人,是在别处被人残忍虐杀之后,才被集体运到那处荒凉之地,抛尸荒野的。”
连环剥皮惨案。
死者疑似皇家宫女。
每一个关键词,都预示着这桩案子背后,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政治风暴。
马车内,萧烬的声音,再次懒洋洋地响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这起案子,直接触怒了宫里那位。他老人家,雷霆震怒,已经下了死命令。”
“要求锦衣卫,必须在七日之内,将凶手缉拿归案。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血腥与杀伐之气,已经不言而喻。
“否则,便要拿我锦衣卫上下,人头试问。”
苏挽静静地听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活阎王”,会亲自登门,甚至不惜抛出如此巨大的筹码。
“所以,你们的难题是?”她开口问道。
“难题,就是这十三具无面女尸。”副将接过了话头,脸上满是无奈,“想要破案,就必须先确认死者的真实身份,从她们的社会关系入手,进行排查。可如今,她们的面容尽毁,宫中低阶宫女数千,名录混乱,根本无从查起。”
“京城府衙的仵作,还有太医署的人,都去看过了。他们对着那十三张血肉模糊的脸,束手无策。别说复原容貌,连大致的年龄范围,都无法精准判断。”
说到这里,萧烬那带着几分戏谑与探究的目光,再次从车窗内投了出来,落在了苏挽的身上。
“苏仵作,本座听闻,你能用黄泥白蜡,为金家小姐重塑头颅,让其容貌与生前别无二致,宛若安睡。”
“本座此番亲自登门,便是想来问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疯狂的试探与豪赌。
“你这双巧手,是否真的拥有那逆转阴阳、让死人……开口说话的通天本事?”
他将这单连皇家太医署都不敢接,连京城所有仵作都避之不及的、滚烫至极的烫手山芋,就这么,狠狠地,砸在了她的面前。
成功,她将一飞冲天,获得他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绝对庇护。
失败……
失败的后果,不言而喻。
整个往生阁,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