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生的祝愿

“破烂玩意儿！差点害死老娘！回头我一定得跟你们领导说说，这设备有严重的安全隐患！得算工伤！得加钱！”

杜月对着那台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的净化仪，又输出了几句芬芳的问候，这才感觉心里的火气顺畅了不少。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的赵浮舟，也懒得跟他打招呼，便径直转身，走出了这间让她百感交集的404号房。

她没有回赵浮舟的车里，而是径直地，步行下楼。

赵浮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而且，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向上级汇报刚才这起由标准操作流程引发的、差点酿成大祸的A级事故。

杜月走出黑洞洞的筒子楼，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让她那因为愤怒和紧张而有些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

她没有目的，只是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了大约一百多米，在街道的转角处，一家小小的、还在亮着灯的花店，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花店，橱窗里，摆放着各种鲜艳的花朵，在深夜里，散发着温柔而安静的光芒。

杜月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花店门口。

她看着那些美丽的花，想起了卫生间里那本日记，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却与她有着同样命运的女孩。

她觉得，自己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她推开花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店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在看店，看到有客人来，她热情地站了起来。

“你好，我想要一束白色的菊花。”杜月轻声说道。

“好的，请稍等。”

女孩很快便包好了一束洁白、素雅的菊花，递给了杜月。

“一共是六十八元。”

杜月点了点头。她调出自己那部全新的手机屏幕，打开了刚刚才绑定好的、由特勤九局提供的、一个特殊的电子支付软件。

软件的界面很简洁，只有一个显示余额的窗口。
而窗口里，清晰地显示着一串数字——【行动补贴（预支）：10000.00元】。

这是赵浮舟在她“入职”后，立刻为她申请的预支补贴，用于任务期间的各种开销。

杜月熟练地调出付款码，完成了这笔电子支付。

当她拿着那束白色的实体菊花，走出花店时，她的心中，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狂躁，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平静。

十五分钟后。

杜月的身体，重新进行了物理位移。

她携带着这束白色的菊花，再次返回了那栋老旧的筒子楼，回到了五楼，回到了那个刚刚才差点发生爆炸的、一片狼藉的卫生间区域。

赵浮舟和那台净化仪，都已经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杜月一个人。

她走到那个废弃的、空荡荡的浴缸旁。

她弯下腰，轻轻地，将那束洁白的菊花花束，平稳地，放置在了浴缸冰冷的陶瓷边缘。

花束的物理重量，使其稳固地停留在原位，没有滑落。
那纯粹的白色，与浴缸的陈旧和周围的狼藉，形成了一种鲜明而又悲伤的对比。

做完这一切，杜月缓缓地直立起身体。

她看着眼前的空气，仿佛那个女孩的灵魂，还停留在这里。

她的声带，开始轻轻地、均匀地，震动。

她用一种极其温和的、不带任何愤怒与怨气的物理声波频率，开始讲述。

“你好。”

她轻声说道，像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打招呼。

“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这里，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我看了你的日记，也看到了你的药盒。所以，我大概能猜到，你经历了什么。”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就在今天，我也差点，就活不下去了。工作没了，爱人没了，住的地方也没了，全身上下，就三百块钱。”

“我也曾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想着，是不是就这么撞上去，一切就都解脱了。”

“那种感觉，我懂。真的。”

杜月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她没有哭。

“被压榨，被欺骗，被当成用完就扔的垃圾……我们这样的人，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这个世界，温柔地对待过。”

“我们拼尽了全力，想要在这里，活出个人样，可最后，却发现，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让别人，活得更好。”

“凭什么呢？我之前也一直在想，凭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束白色的菊花花瓣。

“但是啊，现在我想，或许，我们不该问‘凭什么’。因为跟那些不把我们当人看的混蛋，是讲不通道理的。”

“我们，得活下去。比他们活得更久，活得更好。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能看到他们遭报应的那一天。”

“你放心，那个叫王志宏的，还有那个什么‘天启科技’，他们已经完了。虽然，不是我亲手把他们送进去的，但也算，替你出了一口气。”

“至于那个骗我们租房的黑市，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地，都揪出来。”

“所以，你……也该放下了。”

杜月的声音，变得愈发温柔。

“我知道你有很多不甘，有很多怨恨。但是，别再把自己困在这里了。这里太冷，太暗，没有阳光。”

“去一个有光的地方吧。去一个，能让你睡个好觉，能让你看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她将这束用她新工作预支的补贴，所购买的鲜花，作为一份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最真诚的温情物理祝愿，进行着最后的口头传达。

“这束花，送给你。”

“希望，在你的下一段旅程里，能有鲜花，有阳光，有温暖，有爱。”

“希望你，来生，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说完，她深深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浴缸，鞠了一躬。

而在她看不见的维度里，那些原本因为净化仪的暴力清除，而被迫躲藏在墙体和管道缝隙中的、属于逝去女孩的最后一丝执念光点，在听到她这番话后，缓缓地，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它们不再是充满了怨恨的黑色，也不再是充满了痛苦的灰色。

而是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温暖的、如同星光般的金色。

它们，在菊花花束的上空，缓缓地汇聚，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浅笑嫣然的、年轻女孩的轮廓。

她对着杜月，深深地，弯下了腰。

然后，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点，彻底地，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这一次，是真正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