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寒夜披衣

在为杜月披上那件还残留着自己体温的战术大衣之后，赵浮舟并没有按照那早已刻入他骨髓的常规战术操典，与这个已经暂时脱离危险的“保护目标”拉开一米以上的安全警戒距离。按照九局的规定，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保护者与被保护者之间必须保持安全距离，以便在突发危险时能够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保护被保护者的安全。

这是赵浮舟多年来一直严格遵守的准则，刻入骨髓，深入本能，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违背。无论是面对多么危险的任务，无论是保护多么重要的目标，他都始终坚守着这一原则，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与警惕，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疏忽大意。

但是此刻，他却下意识地打破了这一坚守多年的准则。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纠结，只是直接屈膝，然后将自己那高大疲惫的躯体缓缓降下，紧挨着杜月的左侧位置，在那同样冰冷的、长满了杂草的水泥台阶上，缓缓完成了落座动作。

他的动作很轻，尽量避免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惊扰到身边这个刚刚从寒冷与危险中稍稍缓过劲来的女人。台阶上的杂草有些扎人，冰冷的水泥地面透过作战服，传递来刺骨的寒意，但赵浮舟却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坐在杜月身边，目光落在远方的星空之上，却又时刻留意着身旁杜月的状态。

两人就这么肩并着肩，沉默地坐着，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却有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们肩膀部位的物理距离被无限缩小至不足三厘米，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那厚重的、属于赵浮舟的防弹纤维大衣的粗糙面，在两人那同样不规律的轻微呼吸起伏之中，产生着细微却又无比安心的物理摩擦。

那摩擦声很轻，如同春蚕啃食桑叶一般，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却又不显得突兀，反而给这冰冷寂静的黎明，增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机与安心感。杜月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男人的体温，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感受到他身上那独特的安息香气味，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在这一刻，渐渐消散了许多。

赵浮舟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腕，他的视线扫过了战术终端的屏幕，屏幕上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经历了之前的战斗，战术终端也受到了些许损伤，屏幕上有轻微的裂痕，但依旧能够正常显示数据，忠实地记录着他身体的各项指标与周围的环境数据。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屏幕上的一组数据之上——那是他体内残留的“深渊污染”指数。在之前的战斗中，他被深渊污染侵蚀，虽然有杜月的“穷鬼怨气”直接压制，污染没有进一步扩散，但依旧有部分残留体内，如同定时炸弹一般，随时可能爆发。

此刻，在失去了杜月那“穷鬼怨气”的直接压制之后，他体内的深渊污染指数果然有所回升，屏幕上的数值微微跳动，呈现出上升的趋势。赵浮舟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他的眉头便舒展开来——因为他发现，那上升的趋势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迅速稳定下来，不再继续攀升。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手腕上那个由“最后的程序员”所赠予的“护身符”的守护。那枚小小的护身符，看似不起眼，却有着强大的力量，能够有效抑制深渊污染的扩散，将其牢牢禁锢在体内，使其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休眠状态。

赵浮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看着那枚小小的护身符，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那个被困在永恒循环中、最终选择牺牲自己的程序员，心中泛起一丝感慨。正是这枚小小的护身符，不仅保护了他，更从最客观的数据之上，再次验证了杜月此前那场充满了“慈悲”的净化行为的绝对有效性。

若是没有杜月的净化，若是没有这枚护身符的守护，他体内的深渊污染恐怕早已彻底爆发，他也会变成那些失去理智的畸变体，最终走向毁灭。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杜月，眼神中多了一丝感激与温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而坐在他身旁的杜月，也渐渐地感受到了从那件宽大的、充满了陌生却又很好闻的安息香气味的大衣内部，所逐渐聚集起来的物理热量。大衣的保暖效果极好，加上赵浮舟残留的体温，一点点驱散着她体内的寒意，包裹着她单薄的身体，让她那冰冷的四肢渐渐有了知觉。

她那一直在剧烈战栗的躯体，也终于开始缓缓减弱，牙齿碰撞的声音渐渐消失，肩膀的抖动也变得轻微起来。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浮舟，又看了看身上这件宽大厚重的大衣，心中泛起一丝暖意，那是一种被守护、被珍视的温暖，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安心。

她伸出了自己那只已经恢复了些许知觉的右手，手指依旧有些僵硬，但已经能够正常活动。她隔着那条已经被磨破了几个洞的战术长裤布料，轻轻地按压了一下自己右侧那个深深的口袋。口袋的内部传来了一阵坚硬的、温润的木头触感，那是赵浮舟刚刚塞给她的那只木制八音盒，是那枚C级“安神护身符”。

那熟悉的触感，向着她那还有些混乱的大脑神经，传递了那个C级“安神护身符”确实存在的最直接物理反馈。那一刻，杜月心中的不安彻底消散，一种强烈的安全感涌上心头——她安全了，暂时的。她不再是孤军奋战，身边有这个虽然别扭、却会拼尽全力保护她的男人，有这枚能够安抚神经、抵御危险的护身符。

杜月微微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混乱的情绪。然而，由于此前的剧烈情绪波动和体表温度的急剧下降，她的鼻腔内部的黏膜出现了轻微的生理性充血肿胀，呼吸变得有些不畅，鼻腔也有些堵塞，带着一丝浓重的鼻音。

当她通过呼吸道缓缓地向外排出那一口浊气的时候，她声带的轻微震动与她那有些堵塞的鼻腔产生了明显的物理共鸣，气流在堵塞的鼻腔中轻轻震动，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声响。最终，在这死寂的、充满了劫后余生气息的黎明之前，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短促的气流声——“哼。”

那一声“哼”，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与依赖，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确认身边人的存在。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也让这冰冷的黎明，多了一丝淡淡的温情。

赵浮舟听到这声细微的“哼”，身体微微一僵，侧头看向杜月，发现她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苍白如纸，眼神也渐渐有了神采。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让自己靠得更稳一些，让杜月能够更舒适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用沉默的陪伴，守护着这个刚刚经历了生死、此刻依旧脆弱的女人。

远处的天边，依旧是深沉的黑色，但隐约间，已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微光，在黑暗的尽头悄然酝酿。黎明很快就要到来，而他们，也将在这片刻的安宁之后，继续前行，迎接新的挑战与未知。但此刻，他们只需静静坐着，感受彼此的温度，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