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浑浊的地下河水,已经毫不留情地,漫过了女人们的胸口。
水面上,漂浮着从上方坍塌处掉落的、烧焦的碎木,和一些不知名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血污。
那扇沉重的、隔绝了生与死的青铜水闸,在身后那狂暴水流的巨大压迫之下,仿佛早已与两侧的岩壁融为了一体,生了根,发了芽,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死寂的沉默。
“呃——啊——!”
林挽和铃铛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口中都尝到了一股浓重的、咸涩的血腥味。
她们将自己身体里那最后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自己的双臂之上。
她们那早已血肉模糊的双手,在绞盘那粗糙无比的、布满了裂纹的木质手柄之上,来回地摩擦,早已磨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鲜血,顺着她们的手臂,不断地向下流淌,滴入那冰冷的河水之中,又在瞬间,被那浑浊的暗流,冲刷得无影无踪。
然而,那座重达千斤的、锈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水闸,却依旧,纹丝不动。
“不行……大少奶奶……真的……真的不行了……”铃铛的脸色,因为缺氧和脱力,早已变得一片青紫,她看着那纹丝不动的绞盘,眼中,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的那一丝希望之火,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冰冷的、残酷的现实,所无情地浇灭,“我们……我们的力气……太小了……”
“再……再试一次!”林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但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却依旧没有放弃,“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全完了!”
头顶的穹顶,不断地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岩石开裂声。
大块大块的、带着棱角的碎石,如同下了一场末日的冰雹,不断地从那高不见顶的黑暗之中,砸落下来,重重地砸入水中,溅起巨大的、冰冷的水花,浇在她们那早已冻得麻木的脸上。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冰冷的巨手,紧紧地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绝望的情绪,在冰冷的、不断上涨的河水中,迅速地,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单靠她们两个人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撼动,这道隔绝了生与死的、冰冷的钢铁防线。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所有人都以为再也没有任何希望的、最后的绝境之中。
那个一直被众人护在身后、安静地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沉默不语的盲眼老人——薛姑姑,突然,动了。
她缓缓地,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摸索着,向前走了一步。
她虽然看不见眼前这令人绝望的景象,但她那双异常敏锐的耳朵,却早已通过林挽和铃铛那粗重的喘息声,和那绞盘纹丝不动的死寂,判断出了一切。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了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刺绣而布满了针眼、又因为长期被囚禁而长满了冻疮的、干枯的、颤抖的手。
然后,重重地,搭在了那个巨大绞盘的、冰冷的木柄之上。
紧接着。
那些原本蜷缩在角落里,因为恐惧和寒冷而瑟瑟发抖的、看不见的盲眼绣娘们。
那些在火海与屠杀中侥幸逃生,此刻却早已被绝望所吞噬的丫鬟和婆子们。
仿佛,都受到了某种无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召。
她们不再哭泣。
她们不再颤抖。
她们缓缓地,从那冰冷的、黑暗的角落里,站了起来。
她们涉过那湍急的、已经快要淹没到她们脖颈的冰冷水流,跌跌撞撞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那个巨大的绞盘,聚拢了过来。
一双。
两双。
十双。
数十双……
那些曾经只会拿起绣花针的手。
那些曾经只会端起洗脚水的手。
那些曾经只会拿起锅铲和扁担的手。
那些满是伤痕、布满老茧、甚至残缺不全的、属于女人的手。
在这一刻,层层叠叠地,紧紧地,握住了那个巨大而冰冷的绞盘。
她们将自己的手,覆在了林挽的手上,覆在了铃铛的手上,覆在了薛姑姑的手上。
她们将自己那卑微的、渺小的、却又充满了无尽韧性的力量,汇聚在了一起。
在面对这个将她们视作草芥、肆意践踏、肆意吞噬的吃人世道时。
这些曾经最柔弱、最顺从、最逆来顺受的底层女子,在生与死的最后边缘,终于,爆发出了连神魔都要为之动容的、最惊人的求生意志!
林挽感受着从绞盘之上,传来的那股汇聚了数十人力量的、温暖而强大的力量。
她那双早已被泪水和血水模糊的眼睛里,再一次,燃烧起了熊熊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火焰!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然后,用尽了自己这一生,所有的力气,对着身旁所有的、与她并肩作战的姐妹们,用那早已嘶哑不堪的嗓音,喊出了那最后的、也是最嘹亮的、发力的号子!
“姐妹们!”
“我们——”
“回——家——!!”
“吼——!!!”
数十名女子,在这一刻,齐声发出了一声响彻整个地宫的、充满了无尽力量与希望的、惊天动地的怒吼!
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将自己所有的生命,都狠狠地,压向了那座巨大的、冰冷的绞盘!
她们的双腿,死死地蹬住水下那湿滑的、布满了青苔的青石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紧接着。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是生锈了千年的钢铁,正在被强行扭断的、刺耳无比的金属摩擦声,从那巨大的绞盘内部,缓缓地,传了出来!
那个锈死了不知多少年,任凭林挽和铃铛如何努力,都纹丝不动的巨大齿轮。
在汇聚了几十名女子那看似渺小、实则坚不可摧的、强大的意志与力量之下。
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不甘的悲鸣。
然后,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转动了起来!
“动了!动了!它动了!”铃铛看着那缓缓转动的绞盘,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喜极而泣的欢呼!
伴随着绞盘的转动,那扇重达千斤的、隔绝了她们所有生路的青铜水闸,也开始缓缓地,向上升起!
水闸的底部,裂开了一道微小的、只能容纳手掌通过的缝隙。
外面,那属于大江的、清澈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活水,在瞬间,便迫不及待地,从那道缝隙之中,汹涌而入!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还不等她们松上一口气。
头顶之上,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穹顶,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剧烈震动。
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仿佛连整座山体都在崩裂的巨大声响!
一块如同小山般大小的、带着毁灭一切威势的巨大岩石,从那高不见顶的黑暗之中脱落下来。
直直地,向着她们身后,那片刚刚才平静下来的水面,狠狠地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