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微的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台下宾客席中立刻出现了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名身穿深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沉稳干练的中年男人,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快步穿过人群,走上了主席台。
他没有理会台下疯狂闪烁的镁光灯,也没有看一眼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裴砚辞,径直走到了沈念微的身侧,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专业。
“大小姐,您找我。”
来人正是沈家首席私人律师,张承。京城律政界无人不知的王牌。
沈念微看到他,心中大定。她侧过身,依旧握着麦克风,目光却冷冷地投向了不远处的裴砚辞。
“张律师,辛苦你跑一趟。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可能需要你现场办公,即刻为我拟定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婚前财产公证协议。”
她顿了顿给了台下媒体足够的反应时间,然后她那冰冷清晰的声音再次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我想,在场的各位,包括电视机前的朋友们,刚才都听到了裴先生那番感人肺腑的求婚演说。他说他爱的是我的人,不是我们沈家的钱。他说很多人误会他接近我是有所图谋,但他对我的心,只有最纯粹的爱意。我很感动,真的。”
沈念微说出“感动”两个字时,脸上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得裴砚辞心头发毛。
“所以,为了证明裴先生这份爱情的纯粹与无私,也为了打消外界所有对他不怀好意的揣测,我决定,用一份协议来捍卫我们之间这份纯洁无瑕的感情。张律师,请你记下。”
张承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当场开机,手指悬停在键盘上,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全场名流与媒体,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宴会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意识到,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沈念微举着麦克风,如同女王在宣读她的法典。
“协议第一条,我与裴砚辞先生婚后,我名下所持有的沈氏集团以及其所有子公司、关联公司的任何股份,均属于我的个人婚前财产。裴砚辞先生无权以任何形式进行干涉、运营、管理,更无权在任何情况下,以任何理由继承或分割。”
“第二条,婚后双方财产实行严格的个人所有制,即AA制。我与裴砚辞先生的个人收入、投资、赠与及其它一切所得,均归各自所有。日常共同生活的开销,由双方平均承担。”
她说到这里,视线转向裴砚辞,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里全是冰冷的嘲讽。
“第三条,鉴于我名下拥有多处房产,若裴砚辞先生选择居住在由我或沈家出资购买的任何一处房产内,则必须按照该地段同等户型的市场租赁价格,按月向我支付足额租金,水电物业等杂费另计。”
这一条念出,台下已经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哪里是订婚?这简直比找个合租室友的条件还要苛刻!
沈念微却仿佛没有听到任何议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冷酷,继续宣读着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条款。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在婚姻存续期间,若发现裴砚辞先生存在任何形式的出轨、与第三方有任何不正当的金钱或情感往来、或做出任何损害我本人及沈家名誉、利益的行为,则视为裴砚-辞先生单方面严重违约。”
“一旦违约,裴砚辞先生必须立刻无条件净身出户,放弃其名下所有财产作为对我的精神补偿。同时,还需向我个人额外支付一笔金额为十亿的惩罚性赔偿金。若其个人资产不足以支付,则需签署无限期债务协议,直至还清为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承律师的指尖也刚好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个字符。
整个奢华的宴会厅,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所有人都被沈念微这番堪称“天价分手费”的霸王条款给彻底震慑住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始作俑者沈念微,却像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终于,一直呆跪在地上的裴砚辞,反应了过来。
他脸上那副深情款款的伪装终于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扒光了所有伪装后的扭曲与狰狞。那道被戒指划出的血痕,在此刻更显得触目惊心。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温柔,只剩下被当众羞辱后的阴鸷与不敢置信。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体甚至踉跄了一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念微面前,一把就想去抢她手中的麦克风,却被沈念微轻易地侧身躲开。
裴砚辞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转而从目瞪口呆的司仪手中夺过了另一个麦克风,对着全场,用一种受伤又痛心疾首的语气大声辩解起来。
“微微!你到底怎么了?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承认,我刚才看到你砸了戒指,我的心都碎了!我以为你是在生我的气,可我没想到,你居然会……会提出这种东西!”
他指着张承律师电脑屏幕上的协议,满脸的不可思议。
“爱情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吗?婚姻是能用这些冰冷的条款来束缚的吗?我以为我们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是坦诚!可是你现在做的这一切,完全就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
“微微,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严重的误会?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我什么坏话?如果是,你告诉我,我可以解释!我可以向全世界解释!但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来践踏我的真心啊!”
裴砚辞的表演声情并茂,一番话说下来,眼中已经泛起了水光。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深情被误解、真心被践踏的可怜角色。
台下一些不明真相的宾客,尤其是女性,已经开始动摇了。
“裴先生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是啊,这协议确实太伤人了,简直没把男方的尊严放在眼里。”
“沈大小姐今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婚前恐惧症啊?”
面对裴砚辞拙劣的表演和台下渐渐转向的议论声,沈念微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等到他说完,才重新举起麦克风,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你说完了?”
裴砚辞一噎,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说完了,就该你选择了。”沈念微的目光转向张承,“张律师,协议打印出来。”
张承点了点头,立刻将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打印机连接好。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一份还带着温度的、白纸黑字的财产公证协议,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张承将协议工整地递到了裴砚辞的面前。
沈念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裴砚辞,现在,签字。”
裴砚辞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扎得他眼睛生疼。
签?他怎么可能签!
他处心积虑这么多年,眼看就要一步登天,将整个沈家握在手中,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签下这份等同于自断手脚的卖身契?
“微微,”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非要这样吗?我们之间真的要闹到这一步吗?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只看结果。”沈念微冷漠地打断他,“签字,订婚继续。不签,订婚仪式立刻取消,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你自己选。”
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砚辞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看着沈念微那张绝美却冰冷的脸,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脑在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破局的方法。
签,他两手空空,前功尽弃。
不签,他当着全京城名流和媒体的面,坐实了自己就是个图谋沈家财产的凤凰男,从此身败名裂。
这是一个死局。
他僵在原地,伸不出手,也说不出一句话,死活不肯在那份协议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双方就在这万众瞩目的主席台上,陷入了极度僵持的局面。
他进退两难的窘态与狼狈,被台下无数疯狂闪烁的闪光灯,定格成了最清晰、也最讽刺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