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茶馆弥漫着潮湿的木香,瓦檐滴水在青石板上敲出断续的调子。阿焱——现在该叫他玄焱了——指尖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朱雀,引得邻桌小孩咯咯直笑。
"今日说段新编。"玄焱啪地展开折扇,扇骨上云霜昨夜咬的牙印还新鲜着,"讲那朱雀神君与九尾狐——"
"又是战神叛天的老套!"穿褐衣的茶客起哄,花生壳砸在案头弹起三尺高。
云霜的狐尾在帷幔后轻轻一甩,茶盏凌空飞旋着落在说书案上,碧绿茶汤纹丝不洒。"结局改了。"她掀帘而出,雪色尾巴尖扫过玄焱后颈,"这次讲夫妻打脸反派日常。"
满堂哄笑中玄焱突然偏头,温热的唇擦过她耳尖。案几阴影里,十指交扣的轮廓化作狐与雀交颈的剪影,被斜照进来的阳光钉在斑驳墙面上。
"话说那幽冥君——"玄焱的扇子突然被云霜用尾巴卷走,她指尖窜起一簇狐火点燃扇面,火中浮现墨临川昨夜遁逃的狼狈相。茶客们伸长脖子看热闹时,楼板突然剧烈震颤,瓦片簌簌落在茶盘里叮当作响。
阿翎踹开雕花门框闯进来,青鸾剑鞘上还挂着截断蛇尾:"墨临川把轮回井水倒灌进护城河了!"
玄焱慢条斯理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猜到了。"他舔掉云霜指尖的糕点碎屑,"那傻子肯定以为我要用神格碎片重塑金身。"
茶楼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云霜跃上窗棂,看见护城河翻涌着不祥的黑浪,几个浣衣妇人正尖叫着逃离岸边——她们捶打衣服的木杵正在融化成血肉模糊的肢体。
"噬灵水。"玄焱把说书收来的铜钱串成辟邪链,套在刚才笑闹的小孩脖子上,"碰着活物就吞噬记忆。"他突然按住右眼闷哼一声,墨离的声音从他指缝里漏出来:"操...老子当年存的肉身在井底!"
云霜的九尾如屏风般展开,扫落三支从街角射来的幽冥箭。箭镞扎进地板立刻腐蚀出嘶嘶作响的黑洞,洞里传出墨临川扭曲的笑声:"哥哥的转世游戏好玩吗?"
玄焱踹翻说书案挡住第二波箭雨,木板被腐蚀的焦糊味混着茶香异常刺鼻。他借着云霜尾巴的掩护窜到窗边,突然将手中折扇残骸掷向街对面酒旗——旗杆轰然折断砸中潜伏的弓箭手,惨叫声里混着鳞片摩擦的窸窣声。
"三百步外绸缎庄二楼。"云霜的狐耳高频抖动,"七个弓手都长了蛇鳞。"
阿翎的剑风劈开茶楼后墙:"百姓从这边撤!"她独眼中映出护城河方向升起的血色雾瘴,"墨临川在催化噬灵水雾化!"
玄焱突然抓住云霜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魂灯残片在他衣襟里发烫,烫得她掌心一颤:"你要——"
"借点狐火。"他舌尖掠过她虎牙,"上次咬的伤口还在疼呢。"
云霜狠狠拧他腰间软肉,却还是渡了缕狐火过去。玄焱胸口朱雀纹骤亮,魂灯残片熔化成金红色液体流向他掌心,凝成把半透明的短刃。茶客们抱头鼠窜时,他反手将短刃插进地板:"阿离,看你的了。"
墨离的残魂从玄焱右眼窜出,黑雾裹住短刃瞬间暴涨。噬魂鞭的虚影贯穿整条街道,抽得绸缎庄二楼的蛇鳞弓手如下饺子般坠落。有个弓手摔到云霜脚边,她踩住对方正在融化的头颅:"墨临川在哪?"
弓手的眼珠已经化成黑水,嘴巴却还在张合:"君主说...请兄嫂...赴宴..."颅骨突然爆开,溅出的黑血被云霜的尾巴挡下,腐蚀出几缕白烟。
护城河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鸣。玄焱扒着窗框吹了个口哨:"好家伙,把我们当年拜堂的喜船捞出来了。"
那艘半腐的楼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个由噬灵水凝成的墨临川分身。他脚下跪着十二个被黑雾操控的童男童女,脖颈都拴着写满咒文的红绳。
"喜宴岂能无乐。"水分身抬手,童男童女们突然齐声唱起往生调,"恭迎兄嫂重聚——"
玄焱的朱雀刃脱手而出,却在距离船头三尺时被突然升起的血色屏障挡住。墨临川的真身从屏障后显形,蛇尾缠着个不断挣扎的小身影——正是早上送野蔷薇的小女孩。
"张猎户家的丫头!"阿翎的剑差点脱手,"这畜生专挑——"
云霜的九尾突然尽数绷直。她认出小女孩腕间系着的正是玄焱给的铜钱链,此刻正在腐蚀她的皮肤。"拖延时间。"她以尾为笔在地上疾书,狐火烙出的阵图与玄焱今早画的囚车阵法一模一样,"他要用活祭品引天雷劈开轮回井封印。"
玄焱踹飞条凳砸向窗户,木屑纷飞中给阿翎使了个眼色。青鸾剑突然暴长三丈,剑风掀翻半条街的瓦片扑向楼船。墨临川果然被引开注意,蛇尾卷着小女孩转向剑光——
就是现在!云霜的阵法骤然亮起,玄焱借势跃出窗口。他在空中接住阿翎抛来的青鸾剑,剑锋与朱雀刃交叠成十字,劈向墨临川左翼空门。蛇尾仓促回防时,云霜的狐尾已经卷走小女孩。
"漂亮!"阿翎刚喝彩就变了脸色——云霜怀里的孩子突然咧嘴一笑,小手狠狠掏向她心口。玄焱的警告被爆炸声淹没,假孩子的身躯炸成漫天黑针,云霜的七条尾巴瞬间被扎成刺猬。
墨临川的本体这才从船桅阴影里浮现:"嫂子还是这么心软。"他指尖挑着根与云霜尾巴相连的黑线,"噬魂针入体,正好拿你炼——"
话没说完就被朱雀火糊了满脸。玄焱踩着噬灵水凝成的浪头扑来,手里青鸾剑舞得密不透风:"你他妈找死!"剑风削掉墨临川半边鳞片,露出底下腐烂的骨肉。
云霜单膝跪地咳出带冰渣的血,被噬魂针钉住的尾巴正在结霜。阿翎砍断黑线要来扶她,却被推开:"先毁船...龙骨是...轮回井钥匙..."
茶楼里突然冲出来个举着菜刀的身影。张猎户红着眼扑向墨临川:"还我闺女!"菜刀砍在蛇尾上迸出火星,下一秒就被毒雾笼罩。玄焱飞身去救却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大汉化为白骨。
"蝼蚁。"墨临川甩尾击飞玄焱,蛇信舔过云霜苍白的面颊,"嫂子若应了这门阴亲,我便留哥哥一命如何?"
回答他的是贯穿胸口的狐尾。云霜生生扯断三条被冻住的尾巴,剩余六条燃起前所未有的青焰:"你也配?"断尾处喷出的血珠在空中凝成冰锥,暴雨般射向墨临川。
船身在这时剧烈倾斜。阿翎不知何时潜到水下,正用青鸾剑猛凿船底。墨临川分神刹那,玄焱的朱雀刃已经抵住他咽喉:"解噬魂针。"
"解不了。"墨临川咳着黑血狞笑,"针上有父亲残魂...专克狐族..."他突然扭身抱住玄焱撞向船舷,"一起下去吧!"
云霜的冰锥与玄焱的朱雀火同时爆发。墨临川在坠落轮回井前最后一刻,竟笑着把某物塞进玄焱衣襟:"哥哥...且看..."
噬灵水吞没三人的瞬间,云霜毫不犹豫跟着跳下。阿翎想抓她尾巴只扯断几根银毛,趴在船沿嘶吼:"疯了吗!井水会熔了你的魂魄!"
下坠中的玄焱正在融化。噬灵水腐蚀着他的血肉,露出心口处跳动的金色光团——那是由魂灯维系的最后神格。墨临川已经化成白骨,却还执拗地抓着兄长的手腕:"父亲...等我们..."
云霜的六条尾巴卷住玄焱腰身,断尾处涌出的血冻结了周遭噬灵水。她掰开墨临川的骨爪时,发现他塞给玄焱的竟是半块往生镜碎片,镜中映出的正是百年前玄焱封印她记忆的场景。
"...霜儿?"玄焱的神智开始模糊,手指无意识描摹她眉间红纹,"这次...别忘..."
轮回井底突然传来巨大吸力。云霜把最后灵力注入冰层,冻出一方狭小空间。她咬破舌尖将心头血喂给玄焱,看着他睫毛上的冰霜渐渐融化:"记不记得茶馆里那句话?"
玄焱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夫妻打脸反派日常?"
"嗯。"云霜把往生镜碎片按在他掌心,突然发力将他推向井口光晕,"下回说给你听。"
阿翎抓住玄焱手腕把他拖出井口时,轮回井已经彻底冻结。晶莹剔透的冰柱深处,云霜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六条尾巴如盛放的冰花。
茶馆废墟上,侥幸逃生的茶客们看着玄焱跪在冰封的井边。他掌心躺着半块往生镜,镜中云霜最后的口型分明是:"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