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别的同学有的已经完成了任务,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器械。
而沈禾的操作台前,却是一片狼藉,那条可怜的前臂标本,像是刚被野狗啃过一样。
她急得满头大汗,眼泪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
“她……真的是写出那篇论文的青禾吗?”
“我的天,这操作……比我第一次拿刀还差劲。”
“我以为天才是全能的,原来也有短板啊……”
周围的议论声不大,却像一根根针,狠狠扎进她的耳朵里。
尤其是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平时就不怎么说话,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霸李月。
李月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任务,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沈禾这副惨状,眉头紧紧皱起。
那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浓浓的不解、鄙夷,和一种被欺骗了的愤怒。
仿佛在说:你,凭什么?
当!当!当!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沈禾像是听到了赦免令。
她扔下手中的器械,几乎是逃也似的第一个冲出了实验室!
她躲在解剖楼后无人的角落里,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这次惨败,比任何一次课堂上的出糗都要严重一万倍!
它像一盆冰冷刺骨的福尔马林,将沈禾从“天才少女”的幻梦中,彻底浇醒!
她赖以生存的虚假光环,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已经出现了第一道巨大的、无法弥补的裂痕。
沈禾期中考试的惨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一个顶着“县状元”光环、发表过轰动全系论文的“才女”,竟然在最基础的解剖操作上考了个鲜红的不及格,这成了所有人私下里议论不休的头号笑料。
而将这场私下的议论,彻底摆上台面的,是班上的另一位女同学——李月。
李月是个“异类”。
她出身工人家庭,不爱打扮,不爱交际,梳着最简单的学生头,全部的心思都扑在学习上,对学术有着近乎洁癖的执着。
她早就看沈禾不对劲了。
“青禾同学,你这份作业写得真好!”分组讨论时,有同学拿着沈禾的作业本赞叹不已。
李月也凑过去看过。那作业上的字迹虽然稍显稚嫩,但逻辑之清晰,观点之独到,引经据典,无懈可击,堪称范本。
可一到真正的课堂讨论,沈禾却总是心不在焉,要么说些“我觉得很有道理”、“这个方向值得探索”之类的空话,要么就巧笑嫣然地把问题抛给别人。
实验课上,她更是永远缩在最后面,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嫌恶,仿佛那些精密的仪器和珍贵的标本是什么脏东西。
“理论上的巨人,实践上的侏儒?”
这个巨大的反差,让李月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这次解剖考试,那血淋淋的不及格成绩,彻底印证了李月的猜想。
“假的,一定有哪里是假的。”李月在心里断言。
考后的班级总结会上,辅导员刚刚表扬完几个成绩优秀的同学,李月就“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无视了辅导员惊讶的目光,更无视了坐在第一排的沈禾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
“报告老师!”她的突兀声音,瞬间让整个教室安静了下来。
辅导员推了推眼镜:“李月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老师,同学们,我有一个问题,想当面请教一下青禾同学。”
唰!
全班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风格迥异的这两个女生身上。
沈禾的心脏,猛地一抽,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李月扶了扶眼镜,目光直视沈禾,开口了。
“青禾同学,你那篇关于神经元再生的论文,我早就拜读过,写得非常精彩,让我无比敬佩。”
她先扬后抑。
“还有你几乎每次都能拿满分的理论作业,我也都认真看过,坦白说,很多观点,甚至比一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还要深刻。”
沈禾稍稍松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谢谢,我只是运气好……”
“但,我很困惑。”李月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我非常不解。为什么一个能在理论上达到如此高度的人,到了实践操作里,却连最基础的桡动脉和尺动脉,都分不清楚呢?”
轰!
这个问题,很直接,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响!
沈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李月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语气陡然加重:
“医学,是一门实践的科学!我们以后是要拿手术刀救人的,不是坐在书斋里写文章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沈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问道:
“如果掌握的知识,只敢停留在纸面上,不能用到实际操作里,那和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骗子,又有什么两样?!”
骗子!
这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禾的脸上!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最后,李月抛出了她的终极疑问,却字字诛心:
“所以,青禾同学,我真的很想知道。”
“你那些扎实到无可挑剔的理论知识,到底……是怎么学来的?”
完了!
沈禾站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李月的这番话,毫不留情地撕下了她最后的遮羞布,将她所有的秘密,赤裸裸地暴露在全班同学的面前!
“我……我……”沈禾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李月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只是有点紧张?
谁会相信一个把正中神经当橡皮筋一样夹断的人只是“有点紧张”?
她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绝望地看向辅导员,希望老师能出来救救她。
“咳咳!”辅导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弄得措手不及。
他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李月同学,坐下吧。每个同学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嘛,以后大家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这番话,说得空洞又无力。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李月的质疑,已经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青禾”这个虚假偶像的根基。
班会强行结束了。
但从这天起,沈禾的世界,彻底变了。
迎接她的,不再是羡慕和追捧的目光,而是一道道充满了怀疑、审视、甚至鄙夷的视线。
午饭时,以前围着她坐的同学,默契地离她远远的。
走在路上,身后总能听到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青禾”的神坛,塌了。
她,被彻底孤立了。
沈禾躲在宿舍的被子里,浑身发抖,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只剩下远在小山村里的……
姐姐,沈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