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看起来摇摇欲坠,脖颈上的掐痕触目惊心,脚下也踩着血印,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生命力,却顽强得让人心惊。
而更让陈伯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霍妄的状态。
那位通常在暴雨夜后会陷入极度癫狂、需要动用镇静剂才能压制的家主,此刻正赤着上身站在窗边。
虽然脸色阴沉得可怕,但他的眼神却是清明的——那是理智尚存的标志。
“少爷……”
陈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在霍妄和苏绮之间来回游移,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错愕,“您……昨晚……”
霍妄敏锐地捕捉到了陈伯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与探究。
那是一种仿佛在看怪物突然转性了的眼神。
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从霍妄心底蹿起,那种被人当做异类观察的羞耻感再次袭来,混合着昨晚失控的恼怒,让他原本就糟糕的心情跌入谷底。
“看够了吗?”
霍妄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利刃般刺向陈伯,声音低沉森寒,带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气息,“带着你的人,还有这屋子里的垃圾,滚。”
陈伯浑身一震,立刻收敛了神色,深深低下头去。
“是,少爷。老奴逾矩了。”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两名保镖立刻心领神会地退到了走廊两侧,将那刺眼的裹尸袋藏到了身后。
苏绮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着这主仆二人的交锋。
直到霍妄那声“滚”字落地,她才像是终于得到赦免一般,咬紧牙关,忍受着脊椎和脚底传来的剧痛,弯腰捡起地毯上那张被霍妄扔掉的、皱皱巴巴的湿巾,紧紧攥在手心。
那是她的尊严,也是她在这个疯子面前最后的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不堪的风衣,将领口竖起,试图遮挡脖子上那圈狰狞的淤青,然后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步一挪地向门口走去。
经过陈伯身边时,这位在霍家服务了四十年的老人突然伸手拦住了她。
“苏小姐,请留步。”
陈伯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冷漠与疏离。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遮掩,直接将信封口朝下。
“哗啦——”
一叠厚厚的红色钞票从信封里滑出,被陈伯半强迫地塞进了苏绮的手里。
那是五万块现金。
因为昨晚的混乱,霍妄的手上沾了苏绮的血,而这叠钱大概是刚才陈伯进来前匆忙准备的,上面竟然还沾染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那是霍妄之前打碎玻璃时留下的血迹,或者是苏绮自己的。
鲜红的钞票,暗红的血迹,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且讽刺。
“这是霍家承诺的一半预付款。”陈伯看着苏绮,眼神复杂,既有警告也有某种隐晦的打发,“剩下的,等苏小姐下次再来‘复诊’时结算。当然,前提是苏小姐还能再来。”
苏绮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叠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钱。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地陷入了纸币的纹路中。
羞辱吗?
或许吧。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豪门大院里,她不过是一个拿命换钱的底层蝼蚁。
但这也是小北的救命钱。
“多谢。”
苏绮的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她没有再看房间里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一眼,也没有对陈伯的冷嘲热讽做出任何反击。
她只是将那叠钱紧紧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挺直了脊背,一瘸一拐地跨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房间内,光线因为大门的敞开而发生了变化。
就在苏绮转身离去,身影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
一直背对着门口、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霍妄,身体突然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
那股一直萦绕在鼻尖的、让他神经得以放松的苦橙叶与老山檀的幽冷香气,随着苏绮的离开,正在迅速地抽离、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陈伯身上的老人味,保镖身上的汗味,以及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灰尘味。
那种熟悉的、令人抓狂的烦躁感,再次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霍妄的眉头死死锁紧,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的自我厌恶而变得有些扭曲。
然而,他的身体却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完全违背了他的意志。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向着苏绮离开的方向,不受控制地迈出了半步。
鼻翼微微翕动。
像是一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在拼命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最后那一缕“解药”的味道。
这种源自生理本能的贪恋,与他心理上对这个女人的极度排斥,在他体内剧烈地冲撞着,撕扯着他的理智。
“少爷?”
陈伯注意到了霍妄这怪异的举动,疑惑地出声。
霍妄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自己迈出的那半步,眼底瞬间涌上一股暴虐的阴鸷。
“把门关上!”
霍妄低吼一声,随手抓起手边的一个水晶摆件,狠狠地砸向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把这里的空气全部换掉!恶心!”
“砰!”
水晶炸裂的脆响声中,厚重的大门被陈伯慌乱地关上,彻底隔绝了那道离去的背影。
主楼外。
暴雨后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苏绮站在宏伟的别墅台阶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新鲜空气。
肺部的疼痛还在,脚底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叠沾着血迹的红色钞票。
五万块。
足够支付小北这一周的透析费和特效药费了。
苏绮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抹去钱上那一抹暗红色的血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嘴角一点点地勾了起来。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备受羞辱的苦笑。
而是一抹极淡的、凄凉却又坚韧至极的笑意。
像是一株在岩石缝隙中被暴雨摧残了一整夜,却依然顽强地开出了花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