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特殊护理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特殊护理’，说是护理，谁知道晚上在房间里还要干什么……”
刺耳的议论声混杂着水流声，清晰地钻进苏绮的耳朵里。
苏绮像是失聪了一般，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她看着碗里那层凝固的油脂，脑海中闪过的却是修复文物时的第一道工序——除尘去垢。
无论眼前的文物多么破碎、多么脏污，作为修复师，首先要做的就是心静。
现在的她，就是那件需要被修复的“文物”。而食物，哪怕是这样的食物，也是维持这具身体运转的必要燃料。
她需要体力。
那个传闻中疯魔的霍妄还在等着她，那是一场硬仗。
如果没有足够的能量，她连那个房间都走不出来。
苏绮拿起那把甚至带着水渍的勺子，面无表情地挖起一勺带着凝固油脂的冷饭。
入口冰凉，油腻感瞬间糊满了口腔，那种令人反胃的触感顺着喉管滑下。
“咕嘟。”
她强行吞了下去。
身后的嘲笑声更大了。
“天哪，她真吃了！好恶心啊。”
“看来是饿疯了，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苏绮机械地咀嚼着，眼神空洞地盯着操作台上一块干涸的污渍。
尊严？
在生存面前，尊严是奢侈品。而她现在，连必需品都还没凑齐。
一口，两口，三口。
冰冷的米饭在胃里坠得生疼，但苏绮进食的速度却丝毫不减。
她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高效地将这些能够提供热量的物质填进身体里。
直到碗底只剩下一层油花。
苏绮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仿佛她刚刚享用的不是一碗残羹冷炙，而是一场顶级的法式大餐。
她转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几个还在嚼舌根的女佣。
那眼神冷冽如刀，带着一种长期沉浸在古物修复中练就的沉静与锋利。
女佣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纷纷低下了头假装忙碌。
苏绮收回目光，提起医疗箱，挺直了脊背，转身向那个堆满脏污的后厨出口走去。
吃饱了。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个名为霍妄的“恶鬼”了。
午后的阳光没能驱散佣人房里的阴冷。
这里原本是个储藏间，没有窗户，只有排气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咚、咚。”
敲门声刚落，陈伯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托着一个托盘，上面叠着一套黑白相间的衣物。
“苏小姐，这是夫人为你准备的工作制服。”
陈伯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从现在开始，在庄园内行走，必须穿这一套。”
苏绮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医疗箱，目光落在那个托盘上。
那根本不是正规的医护服。
作为一名专业的文物修复师，苏绮对织物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哪怕不用手摸，单凭光泽度她也能看出来，这是那种廉价的化纤混纺面料，透气性极差。更重要的是款式——裙摆被改得很短，腰身收得极紧，领口开得很大，这是一套带着明显情色意味的改制女仆装。
苏绮拿起那件衣服，布料在指尖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陈伯，我是护理师，不是特种行业的从业者。”
苏绮抬起头，眼神清冷，“这种裙子的长度在膝盖以上十五公分，并不利于我进行急救或者大幅度的肢体动作。如果霍先生突发狂躁需要压制，这身衣服会成为累赘。”
陈伯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刻板表情。
“苏小姐，我想你误会了。在这个家里，并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
陈伯冷冷地说道，“这是夫人的意思。夫人认为，既然是贴身‘伺候’，就该有个伺候的样子。”
苏绮捏着那廉价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这是一件赝品。一件给“人”穿的赝品。林婉是在用这种方式，将她作为专业人士的尊严剥离，打上“玩物”的标签。
“好。”
苏绮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穿。”
陈伯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无线传唤器，放在衣服旁边。
“还有一条新规矩，请苏绮小姐记好了。”
陈伯指了指那个传唤器，神色严肃起来。
“少爷的病情随时可能反复，为了确保你能随时随地响应治疗需求，你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无论你在做什么——吃饭、洗澡，还是睡觉。”
苏绮看着那个闪烁着绿灯的小黑盒子：“时限呢？”
“三分钟。”
陈伯竖起三根手指，“从铃声响起的那一秒开始计时。霍先生的卧室在顶楼，你住在底楼。你有三分钟的时间出现在少爷面前。”
苏绮微微蹙眉：“从这里到顶楼，加上楼梯和走廊的直线距离，正常步行需要五分钟。”
“那是正常步行。”
陈伯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可以跑。毕竟，这是我们要支付高昂薪水的原因。”
说到这里，陈伯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森寒。
“当然，霍家赏罚分明。如果迟到，每晚一秒，扣除当月工资的百分之十。如果晚到十秒以上……”
陈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绮一眼，“苏小姐是个聪明人，应该不想第一个月就白干吧？听说，医院那边的催款单可是不等人的。”
苏绮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小北的医药费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明白了。”
苏绮拿起那个沉甸甸的传唤器，紧紧攥在手心，“我会准时。”
陈伯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绮一个人。
她拿起那件短得离谱的女仆裙，对着昏暗的灯光比划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修复师最擅长的就是在残缺中寻找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