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破碎重叠

 

她不是跌进了泳池。
她是再次跌进了那个吞噬了她至亲、缠绕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噩梦深渊。
庄园主楼三层，厚重的丝绒窗帘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将书房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幽暗之中。
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极低，与窗外正午的烈日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霍妄此时就站在那唯一的亮处——落地的单向透视玻璃前。
他手中握着一只棱角分明的威士忌酒杯，杯中那枚晶莹剔透的老冰球正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缓缓旋转，撞击杯壁发出细碎而冷冽的声响。
“真是好兴致啊。”
霍妄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凉薄的弧度。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俯瞰着楼下那个仿佛沸腾金汤般的泳池派对。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不过是一群色彩斑斓的蝼蚁，在欲望的驱使下进行着无聊的社交蠕动。
而此刻，这群蝼蚁似乎找到了新的乐子，正聚集在泳池的一角，围猎着什么。
“苏绮……”
霍妄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像是看着一只掉进捕鼠夹的老鼠般的戏谑，“这不就是你费尽心机想要挤进去的世界吗？怎么，现在觉得烫手了？”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酒液灌入喉咙，冰冷的液体滑过食道，并没有压下他心头那股因为那个女人的贪婪而生出的厌恶，反而像是一把火，烧得更加旺盛。
在他看来，苏绮这种为了钱可以出卖尊严的女人，此刻所遭受的一切羞辱，不过是某种充满讽刺意味的“得偿所愿”。
“让我看看，你会为了钱，做到哪一步。”
霍妄放下酒杯，转身从书桌旁的置物架上拿起一架黑色的军用双筒望远镜。
这架望远镜原本是他在野外射击时用来观察靶心的，拥有极高的倍率和清晰度。
此时，这冷冰冰的军事器材被他架在了眼前，镜头缓缓转动，如同狙击手在锁定猎物。
视野瞬间拉近。
原本模糊的人群瞬间变得清晰可见。
镜头越过那些晃动的人头、飞溅的香槟泡沫，精准地穿透了层层阻碍，锁定了泳池边缘那个被逼入绝境的身影。
“还在装吗？”
霍妄一边调整着焦距，一边像是在点评一场拙劣的话剧，冷冷地说道：“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是想博取谁的同情？赵家那个废物，还是周围那些精虫上脑的蠢货？”
镜头里，赵公子正嚣张地伸手推向苏绮。
霍妄等待着。
他在等待苏绮的尖叫，等待她的求饶，或者等待她为了脱身而再次展现出那种市侩的圆滑，甚至是为了钱而顺从地跳下去讨好众人。
只要她露出任何一丝那样的神情，就可以彻底印证他对这个女人的判断——廉价、虚伪、令人作呕。
“来吧，苏绮，哭出来，或者跪下求他们。”
霍妄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
然而，下一秒，当焦距彻底对准苏绮面部特写的那一瞬间，霍妄嘴边那抹讥讽的冷笑，突然僵住了。
镜头里，苏绮被猛地推得向后仰去。
但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那种被调戏后该有的惊慌失措。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表情？
霍妄的手指微微收紧。
镜头中的苏绮，面色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的蜡像。
她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身后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扩散，占据了原本漆黑的眼眸。
那是失去了焦距的眼神。
空洞、死寂、绝望。
就像是一个灵魂已经被抽离躯壳的人，正眼睁睁地看着深渊巨口将自己吞噬。
这绝不是一个成年人在面对普通落水恶作剧时会有的反应。
这是濒死者在面对绝对死亡恐惧时，才会呈现出的生理性僵直。
“这种眼神……”
霍妄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对……这不对！”
他的大脑深处，仿佛有一道生锈的铁门被这双眼睛强行撞开。
记忆的潮水瞬间倒灌。
那是十五年前的那个雷雨夜。
那个装饰奢华却冰冷刺骨的浴室。
那一缸漫出来的、混合着泡沫的水。
还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此刻正躺在水底。
“哥哥……救……”
记忆中弟弟那张苍白的小脸，逐渐与望远镜中苏绮的脸重叠在一起。
那是完全一样的神情。
对水的极度恐惧，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以及那种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彻头彻尾的绝望。
此刻的苏绮，不再是那个贪慕虚荣的女骗子，她是那个正在死去的“弟弟”。
“阿辞！”
霍妄瞳孔骤缩，一声嘶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不再是刚才的冷漠旁观，而是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惊恐。
“不……不能下去！水里有鬼！不能下去！”
他仿佛透过镜头，看到了无数双惨白的手正从泳池里伸出来，要将苏绮——不，是将他的阿辞拖入地狱。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死寂的书房内骤然响起。
霍妄手中那只厚重的威士忌酒杯，竟然生生被他失控的手劲捏得粉碎。
锋利的玻璃碎片瞬间刺破了他的掌心，鲜红的血液混合着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红花朵。
剧烈的刺痛感并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像是一剂强心针，彻底引爆了他体内压抑多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一刻，理智全线崩塌。
“该死！都该死！”
霍妄猛地将手中那架价值不菲的军用望远镜狠狠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巨响，镜片飞溅。
他甚至来不及去管还在流血的手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转身冲向书房的大门。
那里有一部直通底层的私人电梯。
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太慢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等待感，他在十五年前已经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