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接。
苏绮原本燃起微弱希冀的眸光,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在那漫长的等待中化为灰烬。
也是,像霍妄那样的人,怎么会接一个陌生的号码?或者说,他现在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扬灰,又怎么会接她的电话?
就在屏幕即将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的前一秒——
“咔哒。”
电话通了。
并没有预想中那个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也没有让人安心的呼吸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仿佛能顺着信号线冲出来的、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
“动起来!霍少!再喝一杯嘛!”
“哈哈哈哈,今晚全场由霍公子买单!大家嗨起来!”
那是京城最纸醉金迷的世界。
巨大的低音炮轰鸣声,嘈杂的人群欢呼浪潮,以及玻璃酒杯剧烈碰撞发出的清脆碎响,混合成一曲奢靡的交响乐,瞬间刺破了苏绮耳膜。
巨大的落差感让苏绮整个人愣了一瞬。
她这里是凄风苦雨、泥泞深渊,是断骨之痛与死亡追逐;而电话那头,却是灯红酒绿、推杯换盏,是属于那个高高在上的霍家大少爷的极乐世界。
此时此刻,京城顶级会所“帝豪”的VVIP包厢内。
霍妄慵懒地靠在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深处,领带被扯松,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冷白色的胸膛。
他那双向来深邃锐利的桃花眼,此刻染上了浓重的醉意与戾气。
面前的大理石桌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空了的路易十三酒瓶。
“霍少,您怎么还拿着手机呀?来,人家喂您……”
一个身着清凉、浓妆艳抹的陪酒女郎娇笑着凑上前,试图用胸前的柔软去蹭男人的手臂。
“滚。”
霍妄眼皮都没抬,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女郎吓得花容失色,连忙退到一旁。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却怎么也烧不尽胸腔里那团因愤怒和背叛而燃起的熊熊烈火。
苏曼发来的那几张照片——苏绮和那个名为“初恋”的穷酸画家,在车站“深情拥抱”、“携手私奔”的照片,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霍妄的脸上。
看着屏幕上那个一直在闪烁的陌生号码,他本想直接挂断或者摔了手机。
但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或许是想听听,这个狠心的女人彻底消失前,是不是还要通过别人来羞辱他一番?
他将手机随意地举到耳边,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残痕。
听筒里,传来了苏绮破碎、嘶哑,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
“霍妄……是你吗?”
那声音太小了,几乎被包厢里的音乐声吞没。
霍妄眉头微皱,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苏绮听着那边的喧嚣,眼泪混合着雨水流进嘴里,苦涩得让人发疯。
但她顾不得了,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喊道:
“霍妄!求求你……能不能让音乐停一下……我是苏绮……救救我……”
听到“苏绮”两个字,霍妄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关掉音乐,反而是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声音夹杂在重金属的鼓点中,显得格外残忍:
“苏绮?稀客啊。怎么,跟你的野男人私奔到了温柔乡,突然想起我这个旧人了?”
苏绮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讽刺,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重复着求救的信号: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霍妄,我在山里……这边的雨好大……我好冷……”
“我的腿断了……好痛……真的好痛……”
苏绮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牙齿打颤的声音通过电流清晰地传了过去,
“有人在追杀我……是王老板的人……他们有狗,还有刀……霍妄,我求求你,救救我吧……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然而,这带着极度恐惧和生理性疼痛的求救,落入此刻已经被酒精和嫉妒冲昏头脑的霍妄耳中,却完全变了味。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苏曼发来的那些“证据”,以及苏绮决绝离开背影。
腿断了?
追杀?
深山老林?
霍妄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呵……”
他低笑出声,眼神阴鸷地盯着虚空中漂浮的烟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苏绮,你现在的剧本是越写越精彩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凉薄,
“为了从我这里骗钱,或者说,是为了掩盖你跟那个穷画家私奔后落魄的狼狈,你连这种苦肉计都编得出来?”
苏绮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剧烈颤抖:
“霍妄……你在说什么?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在山里……我刚才跳车了……我现在的血止不住……”
“够了!”
霍妄猛地对着手机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让包厢里原本还在狂欢的众人都吓得瞬间噤若寒蝉,音乐声也被人慌忙关掉。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霍妄粗重的喘息声。
“苏绮,你是不是觉得我霍妄就是个傻子?任由你那个好妹妹发照片来羞辱我,现在你又亲自打电话来演戏?”
霍妄从沙发上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空酒瓶。
“哗啦——”
酒瓶碎裂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吓得苏绮浑身一缩。
“霍妄……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苏绮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她看了一眼窗外再次逼近的手电筒光束,绝望地哀求,
“你信我一次……哪怕就这一次……派人来定位我的手机……求你了……”
“信你?”
霍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重新跌坐回沙发里,眼神中满是醉意朦胧的嘲弄。
他并没有去听背景音里那真实的雷雨声,也没有去分辨苏绮声音里因为失温而产生的濒死颤抖。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这个女人又一次精湛的演技展示。
文物修复师?
不,她应该是奥斯卡影后才对。
霍妄换了个姿势,长腿交叠,语气恢复了那副令人胆寒的平静与戏谑:
“苏绮,看来跟那个野男人私奔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甜蜜啊。怎么?觉得那样平淡的生活不够刺激?”
他说着,从桌上摸起一盒烟,单手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啪嗒”一声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在他那张俊美却阴沉的脸上。
“所以才特意想出这种断腿、追杀、深山逃亡的戏码,来给我助助兴?还是说,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博取我的同情,好让我把你接回来,继续做我笼子里的金丝雀?”
苏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
她没想到,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希望,竟然会这样羞辱她。
“我没有……霍妄……我真的快死了……”
苏绮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如同游丝,她看着那仅剩最后一丝红线的电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满是灰尘的屏幕上。
“那就去死好了。”
霍妄吐出一口烟圈,声音轻飘飘的,却比外面的冰雨还要刺骨,
“既然你这么喜欢演,那你就演全套。等你真的变成了尸体,记得托梦告诉我一声,我好让人去给你收尸。”
说完,他将手机拿离耳边,看着那个还在通话中的界面,眼中闪过一丝报复后的快感,却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