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短暂的沉默后,并没有传来苏绮预想中的挂断声,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更加刺耳的讥笑,像是淬了毒的利刃,顺着无线电波,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精准地捅进了她的心脏。
“怎么不说话了?是被我戳中心事,正在想新的借口?”
霍妄的声音懒散而傲慢,背景里偶尔还能听到打火机砂轮擦过的清脆声响,
“苏绮,让我猜猜。是不是那个穷画家画出来的饼填不饱肚子?还是他发现你这副身子早就被我玩腻了,所以把你甩了,你没钱花了,这才想起我这个金主来?”
苏绮握着手机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剧烈的颤抖让她几乎拿不稳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是……不是钱的事……”
苏绮拼命摇着头,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雨水混合着额头伤口流下的血,糊住了她的眼睛,刺痛难忍,却不及心头之痛的万分之一。
她对着那个满是泥污的话筒,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
“霍妄,你听我说……这里是西郊的矿山……是王老板……这一切都是陷阱!照片是假的,私奔也是假的……我是被绑架来的!我的腿真的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你信我,求求你信我……”
“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玻璃杯重重砸在桌面的巨响。
霍妄似乎是被“绑架”、“陷阱”这些字眼彻底激怒了。
在酒精的麻痹和躁郁症发作的边缘,他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彻底崩塌。
他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一个宣泄口,宣泄这个女人背叛他所带来的滔天恨意。
“苏绮,你真当我霍妄是没脑子的蠢货吗?”
“没有……我没有……”
苏绮哭得几乎干呕,胸腔里的空气稀薄得让她窒息,
“我真的没有背叛你……”
“闭嘴!”
霍妄冷冷地打断了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厌恶,
“你知道我现在哪怕只是听到你的声音,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苏绮僵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屏幕上,晕开了那微弱的蓝光。
“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问,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
霍妄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极度残忍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想的是,你跟那个男人在床上翻滚的时候,是不是也用这种楚楚可怜的语气求他?苏绮,别在我面前演这种贞洁烈女落难的戏码了。”
这句话,比屋外那足以冻死人的冰雨还要冷上一万倍。
苏绮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来在他心里,她早已是不堪入目的荡妇。
原来这一通赌上性命的求救电话,在他看来,不过是又一场为了钱而精心策划的欺诈。
电话那头,霍妄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行了,别浪费我的时间。你要是真想要钱,回头我让人烧给你,不管是人民币还是冥币,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
“至于现在——”
停顿了两秒,那个男人用最平静、最冷漠的声音,判处了她的死刑:
“别演了,苏绮。我嫌脏。”
“嘟——”
这三个字刚刚落地,甚至没给苏绮哪怕一秒钟反应的时间,听筒里便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绝情,果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霍……妄……”
苏绮呢喃着这两个字,那只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维持着贴在耳边的姿势,像是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风化石像。
“滴——滴——”
就在这时,那部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老式手机发出了最后两声凄厉的低电量警报。
苏绮呆滞地垂下眼帘。
在那漆黑、肮脏、充满霉味的小屋角落里,她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那最后一点幽蓝色的微光跳动了两下。
然后。
彻底熄灭。
小小的屏幕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色,映照不出她此刻惨白如鬼的脸庞,也映照不出她眼底那一寸寸灰败下去的光芒。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汪!汪汪汪!”
屋外的猎犬吠叫声已经逼近到了极点,甚至能听到狗爪子刨在烂泥地里的声音,距离这间摇摇欲坠的小屋不过咫尺之遥。
“在这边!这屋子有动静!”
“快!围起来!手电筒!”
数道刺眼的强光柱瞬间穿透了破碎的窗棂和漏风的墙缝,在昏暗的屋内疯狂扫射,在那堆干草上投下斑驳狰狞的光影。
若是换作几分钟前,苏绮或许还会因为恐惧而颤抖,会因为求生本能而想要把自己缩进更深的角落。
但此刻,她却一动不动。
她依旧瘫软在那个肮脏的草堆里,右腿断骨处的剧痛还在持续,身体因为严重的失温还在本能地痉挛,可她的那双眼睛,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蓄满了泪水、充满了恐惧与期冀的眼眶,此刻那些液体仿佛在一瞬间蒸发干涸。
在那空洞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连渣都不剩。
那个曾经无论遭受多少冷眼与折磨,都卑微地爱着霍妄、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对他心存一丝希冀的苏绮,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伴随着那句“我嫌脏”,彻底死去了。
苏绮缓缓地、机械地垂下了手臂。
指尖松开。
“啪嗒。”
那部承载过她最后希望的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掉进了身下的烂泥里,再无声息。